山里的风带着寒意,顺着帐 篷底部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里灌。
赵同伟躺在角落里的行军床上,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帐 篷帆布。
他翻了个身,行军床立刻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刺耳,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
这一整夜,赵同伟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熬着。
指挥部空气里那种张力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比当年在基层派出所连熬三个大夜还要折磨人。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徐学武身上。
徐学武背对着他,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赵同伟渐渐体会到了徐学武现在的感受。
这是一种把成百上千号人全都压在一个人肩膀上的沉重感。
几千名全副武装的警力撒在这片茫茫大山里,就像是把一把沙子撒进了沙漠。
难怪徐学武只睡了三个小时。
这种情况下换做是任何人,想睡一个踏实觉都是不可能的。
指挥部作为整个搜捕行动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运转。
赵同伟闭上眼睛,耳朵里全都是各种嘈杂的声响。
“滋滋……洞拐呼叫指挥部,A7区域搜索完毕,没有发现异常,完毕。”
“滋滋……”
“指挥部收到,洞拐继续向A8区域推进,注意脚下安全。”
“徐指,二大队在那边发现了一处生火的痕迹,但初步判断是进山采药的山民留下的。”
“碳灰已经凉透了,起码是半个月前的。”
“徐指,外围设卡盘查的兄弟发来消息,国道上拦截了一辆形迹可疑的农用三轮车,正在核实身份。”
时不时就有人过来请示报告,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像雪片一样汇聚到这里。
徐学武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下达新的指令。
你总不能为了自己睡个好觉,就把这些汇报人员都推出去。
所以,赵同伟这一夜同样没怎么睡好。
他的大脑跟着徐学武的指令一起转动,分析着每一个传回来的情报,推演着嫌疑人可能逃窜的路线。
时间就在这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 篷外的天色终于有了变化。
灰白色的天空逐渐去散了夜空的漆黑。
黎明前的温度是最低的,帐 篷里的金属铁架子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水珠。
赵同伟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他双手撑着冰凉的帆布床面,索性从行军床上爬了起来。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赵同伟转过头,看到徐学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大步朝着他走过来。
徐学武走到赵同伟跟前,从警服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铁盒,随手递了过来。
“擦点。”徐学武指了指那个小铁盒。
赵同伟接过来一看是清凉油,盖子上还印着一只老虎的图案。
“赵局昨天没怎么睡好吧?”
徐学武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看着赵同伟那副脸疲惫的样子,难得地打趣了一句:“让你大老远来这儿支援我们,结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也是委屈你了。”
赵同伟听着这句玩笑话,自己也无奈的笑了笑。
他用指甲撬开清凉油的铁盖子,抠了一点膏体。
“这有什么委屈的。”
赵同伟将清凉油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圈。
“咱们干刑侦的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早就习惯了。”
赵同伟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想当年九十年代初那会儿,咱们出去抓逃犯,别说行军床了,大冬天的能在老乡家的草垛子里对付一宿就算是不错了。”
“现在的条件,好歹还有个顶遮风挡雨。”
他把清凉油的盖子扣紧,扔还给徐学武。
“不过光靠这玩意儿刺激外部不行,还得来点内部提神的。”
“有没有浓茶?那种泡得发黑的茶,给我搞一杯过来,我得漱漱口,顺便把肚子里那点瞌睡虫彻底往下压一压。”
在这个年代的老刑警圈子里,浓茶几乎是人手必备的熬夜利器。
尤其是那种茶叶放得能占大半个杯子的浓茶,一口喝下去又苦又涩,但提神的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你想什么好事呢?”
“这荒山野岭的,连口干净的热水都得靠后勤用大卡车一桶一桶地往上拉。”
“哪有功夫给你烧水泡什么浓茶,你当这是在市局办公室里呢?”
徐学武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张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电台设备的桌子前。
徐学武拿起一包红色的包装袋,在手里晃了晃,“后勤送上来的速溶咖啡。”
“说是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喝这个,提神效果好。”
“就这条件,你将就着喝喝咖啡得了。”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手里那包薄薄的速溶咖啡,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人在屋檐下,确实没那么多讲究的余地。
能有口带点提神成分的水喝,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行吧,行吧。”
赵同伟只好接受了这个选项,他认命地摆了摆手:“速溶咖啡也行,给我弄一杯,水少点,冲得浓一点。”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一名通讯员大步走了进来。
通讯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学武面前:“徐……徐指!”
通讯员强行把呼吸压平缓了一些:“前面传回来消息,A12地块……发现了动物尸体!”
赵同伟刚把纸杯送到嘴边,听到通讯员这句话,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动物尸体?
他刚刚靠着清凉油刺激稍微清醒的脑子,此刻又陷入了迟钝。
这里可是郊外,别说是发现一具动物尸体了,就算是发现一群野猪满山乱跑,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同伟迷迷糊糊的,大脑的齿轮一时间还没有完全咬合上。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个通讯员,脑海里还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
但徐学武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听到“A12地块”、“尸体”这两个关键词时,徐学武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老虎,突然听到了猎物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浑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进入了临战状态。
“是刚发现的吗?!”
徐学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急促得像是在连珠炮,“现场的情况怎么样?控制起来了没有?!”
通讯员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前方传来的详细情况。
“已经控制起来了!”
“二大队的人在那边拉了警戒线。”
“是咱们带上去的警犬先有了反应,警犬一直狂吠,训导员拽都拽不住。”
“队员们顺着警犬的指引拨开灌木丛,这才找到的。”
通讯员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死的是一只东方狍,也就是傻狍子。”
“尸体还算完整,但周边的情况比较复杂。”
“傻狍子……”
赵同伟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彻底的情形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徐学武,巧合的是,徐学武也正把目光投向他的方向。
两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在对视的这一瞬间,就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对方眼中正在掀起的惊涛骇浪。
两人都在一瞬间想了许多许多。
为什么一具东方狍的尸体会让他们如此如临大敌?
因为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任何反常现象都极有可能与韩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这只傻狍子是自然死亡,或者是被山里的野狼、野猪咬死的,那也就罢了。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韩烬下的手呢?
赵同伟的脑海中快速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韩烬是怎么杀死这只狍子的?
狍子虽然有个“傻”的绰号,但它毕竟是野生动物。
要想在茂密的山林里徒手抓住它,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用了什么工具?
是利用山里的藤蔓和树枝制作了原始的绳套陷阱?
还是挖了陷坑?
如果是前者,说明韩烬在这片区域停留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布置陷阱。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韩烬的潜伏能力依然保持在较高水平,这对搜山部队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而且,既然是猎杀,为什么尸体会被留在杂草沟里?
是没有来得及拖走?
还是在剥皮抽筋的过程中被突然出现的警犬惊动,仓皇逃窜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具动物尸体都绝不是一堆烂肉那么简单。
在专业的法医和痕检专家眼里,动物的尸体有时候和人的尸体一样,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库。
经过详细的勘察,是可以勘察出很多极其关键的信息的。
只要确定了死亡时间,就等于锁定了韩烬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具体时间节点!
只要能提取到哪怕一丁点的微量物证,这连日来的盲目搜索就能瞬间变成精准打击!
对于一直都被韩烬牵着鼻子走的警方来说,现在能追踪出一些属于嫌疑人的线索,哪怕这线索是附着在一只死狍子身上的,那也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巨大突破了!
徐学武雷厉风行地转过身:“马上给我备车!”
“对了!立刻去叫上江源、贺州,还有邱美霞!”
“告诉他们把所有设备全都带上!”
“让二大队的人死死看住现场,谁也不许靠近那只狍子十米之内,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违者记大过处分!”
通讯员双腿并拢,大声答道:“是!我这就去!”
说完通讯员掀开门帘,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外面灰白色的晨曦中。
指挥部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变成了临战前的高度亢奋。
那些原本还在打哈欠的警员全都像被触电了一样,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
虽然发现的只是动物尸体而非人体,但其中暴露出令人深思的线索却有很多。
徐学武自然不会放过,他花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调动了五六千人的队伍在这深山老林里布下天罗地网,不就是为了在这深山中找出一些能将韩烬死死咬住的线索吗?
现在线索出现了。
不管这条线索是真是假,是大是小,他都必须像一头饿狼一样死死地咬上去,撕扯到底!
“走!”
徐学武顺手捞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流星地朝着帐 篷外走去。
赵同伟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夜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肾上腺素彻底压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指挥部。
两辆吉普车已经轰鸣着开到了帐 篷门前。
这种车虽然乘坐体验极差,减震硬得像石头,但在这种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只有这种带大梁的硬派越野车才能吃得消。
徐学武和赵同伟两人同时皱着眉头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钻进了第一辆吉普车中。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江源和贺州两人提着勘察箱,和邱美霞一起朝着吉普车快步走来。
“装备都带齐了?”
徐学武摇下车窗,看着正在往第二辆吉普车上搬东西的江源。
江源动作麻利地将勘查箱塞进后座,用力拍了拍车门,对着徐学武大声回答:“带齐了!”
“徐指,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