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徐学武推开车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灌木丛。
这里是A12地块。
前方几十米外,先期抵达的民警已经在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带,将这一片区域严严实实地圈在中间。
警戒带外围,几名持枪武警警戒着。
徐学武大步走过去,负责外围警戒的民警看到他,立刻将警戒带向上托起,让出一条通道。
赵同伟紧跟在徐学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进警戒区。
江源手里提着现场勘查箱,没有在警戒线边缘多做停留。
他直接迈开步子,双腿强行拨开那些挡路的带刺灌木,朝着警戒区正中央走去。
灌木丛的枝条刮擦着他的警服裤腿。
江源的视线穿过这些杂乱的植被,很快就锁定了现场的核心区域。
这片中心现场的面积其实并不大,充其量也就十几个平方米的空地。
空地四周的杂草有明显被重物压倒和拖拽的痕迹。
在空地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具动物的尸体。
江源停下脚步,目光聚焦在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只体型不算太大的东方狍,也就是当地人口中常说的傻狍子。
这只狍子侧翻在泥地上,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度僵硬的状态,直挺挺地向外伸展着。
它那身皮毛沾满了泥土以及大片暗褐色的凝固血迹。
徐学武和赵同伟没有像江源那样直接走到尸体跟前。他们两人在距离狍子尸体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徐学武左右看了看,找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空地站定。
从这个位置,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现场的全貌,也不会干扰到技术人员的勘查工作。
他的两道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赵同伟站在他旁边,同样保持着沉默,目光在现场的勘查人员和地上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中心现场里,邱美霞已经打开了勘查箱。
她动作麻利地穿上防护服,戴好一次性手套和口罩。
江源也已经换好了装备,两人一左一右,开始围绕着这只死去的东方狍展开工作。
山林里的风一阵阵地吹过,但这并不能影响两人手头上的动作。
邱美霞半蹲下身子,膝盖几乎贴着地面。
她的视线在狍子尸体的表面寸寸扫过,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先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狍子僵硬的后腿肌肉,感受着尸僵的程度。
随后,她的手掌顺着狍子的脊背慢慢向前移动,检查着皮毛上的血迹分布和伤口情况。
江源则拿着相机,从不同的角度对着尸体进行着拍照固定。
邱美霞的手指在狍子的胸腔部位停了下来。
她微微皱了皱眉,上半身又往下压了压,将脸凑近了狍子的胸口。
那里的皮毛被大量的暗褐色血块黏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硬邦邦的血痂。
邱美霞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被血液黏结的毛发。
随着毛发被一点点剥离,隐藏在下方的一个圆形创口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中。
创口的边缘呈现出轻内翻状态,周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焦晕。
邱美霞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举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创口。
足足过了几秒钟,她才直起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徐学武。
“徐指。”
她用镊子指着狍子心脏位置的那个圆形创口,语气十分肯定。
“这里有弹孔。”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现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徐学武和赵同伟两人在听到弹孔时,心头皆是猛地一震。
徐学武那紧皱的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尸体走近了两步,盯着邱美霞镊子指示的位置。
赵同伟的脸色也变了,他紧跟在徐学武身边,死死地盯着那个暗褐色的圆形窟窿。
弹孔。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随着平江钢铁厂枪击案,整个东平省的枪支管理早就已经到了极其严格的地步。
民间私藏枪支弹药是绝对的高压红线,一经发现就是重罪。
更何况这里是哈城的郊外,是警方正在拉网排查的核心区域。
这个弹孔是从哪来的?
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开的枪?
用的又是什么枪?
徐学武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现如今,不管地上的这只傻狍子到底是不是韩烬杀的,不管这个弹孔和韩烬有没有直接的联系,这都已经成为一条极具爆炸性的线索。
是一条必须引起警方高度关注的线索。
因为枪出现在这里,性质就彻底变了。
枪被造出来,它的作用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拿来杀人。
赵同伟转过头看着面色铁青的徐学武。
“老徐。”
赵同伟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有弹孔的话,这线索是必须要一查到底了。”
赵同伟作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对于涉枪案件的敏感度极高。
他非常清楚一把流落在外的枪支会对社会治安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样。”
赵同伟沉声迅速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我们市局必须针对这起涉枪案,再专门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来调查这只狍子被枪杀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手里还能动用的牌。
“我先从下面的分局抽调一个大队上来。”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人手虽然紧,但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几十号人。”
“先把这个涉枪专案组的框架搭起来,把前期的摸排和走访工作铺下去。”
徐学武盯着地上的狍子尸体,下颌骨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光成立个专案组框架不行。”
“成立专案组只是个形式,我要的是结果。”
“一定要尽快侦破,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开的这枪!”
徐学武的态度非常明确,涉枪无小事,必须雷霆出击。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徐,你放心。”
赵同伟赶紧表态,“这个案子,我们哈城市局肯定会全力以赴来破的。”
“只是……老徐你也知道。”
赵同伟叹了口气,把现实的困难摆在了台面上,“枪弹案的侦破难度,其实一点都不比命案低。”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枪支的隐蔽性和流动性,排查起来比命案还要棘手。”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山林,又指了指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正常情况像这种涉枪的案子,都是要由我们市局牵头,成立最高规格的专案组来重点侦破的。”
“但是现在……”
赵同伟脸上的苦涩越来越浓:“现在咱们手底下的主要力量,全都铺在这片山里了。”
“光是一个韩烬,就已经耗费了我们整个哈城绝大部分的暴力资源。”
赵同伟摊开双手,“你看看这漫山遍野的,现在几千号人可都在这片郊外的荒山野岭里吃喝拉撒呢。”
“现在你要我马上破这个枪案……”
赵同伟摇了摇头,“能分配到枪支调查上的机动资源,真的是非常有限了。”
“说马上破案,这不太现实。”
赵同伟说的是实情。
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再想抽调出足够的力量去进行另一起高难度的涉枪案件侦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徐学武从内心来说,是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拖的。
他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查清枪的来源,是因为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让他极度不愿意去联想的情形。
那就是,韩烬有枪。
徐学武站在高地上,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远处深邃的树林,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之前所有的警力部署,全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前提之上的,那就是韩烬没有热武器。
警方是把韩烬当成一个持有冷兵器和反侦察能力的危险逃犯来对待的。
所以在安排搜索队形时,几名民警组成一个战斗小组,一步步向前推进。
这样的配置对付持刀歹徒是完全足够的。
但是,如果韩烬手里有枪呢?
如果在某个隐蔽的灌木丛后,韩烬手里端着一把上膛的枪,正通过准星瞄准着那些基层民警呢?
如果韩烬真的有枪,那韩烬的危险程度,绝对不是在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呈几何倍数地往上翻。
这就意味着,现在山里那几千号正在搜捕的兄弟,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活靶子。
这就意味着,目前的搜捕战术全都是错的,全都是在拿警察的命在赌博!
这是徐学武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老赵。”
徐学武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协调驻军也好,去向上级打报告要人也罢。”
“枪必须查。”
“如果这把枪真的在韩烬手里,咱们现在的搜山队伍就会有大麻烦。”
赵同伟当然明白徐学武的担忧,他本身就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
以赵同伟在这个位置上能调动的资源来说,要是放在以往,哈城市同时发生几起命案,再加上一起枪支案,他也能游刃有余地调配警力同时推进。
但此一时彼一时。
这五六千人撒在山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机动警力。
能匀出几十个人搭个专案组框架,已经是赵同伟在拆东墙补西墙了。
“老徐,我明白你的意思。”
赵同伟咬了咬牙,“我马上回去安排,把能动的人全都动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把枪的线索。”
两人正说着话,蹲在狍子尸体旁边的邱美霞再次开口了。
她已经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表面检查。
“两位领导。”
邱美霞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对着徐学武和赵同伟汇报:“结合这只东方狍的尸体特征,包括尸僵的缓解程度以及伤口血液的凝固状态来看……”
“这只狍子,应该死了有四五天了。”
徐学武听到这个时间节点,眼神微微一凝。
四五天前?
邱美霞看着两位领导的表情,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四五天前,我们还没有对这片山区进行大规模的封锁和拉网排查。”
“所以我怀疑,这只狍子是在咱们封锁这片区域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了。”
徐学武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警方大部队进山封锁之前被杀。
这说明开枪的人在警方合围之前,就已经在这片区域活动了。
会是韩烬吗?
他在躲避警方的追捕过程中,因为缺乏食物,所以用枪猎杀了一只狍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身上的枪是从哪来的?
是他潜逃这几年搞到的,还是这山里原本就藏着什么黑枪的渠道?
就在徐学武思考的时候,邱美霞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深思的细节。
她转过身,用手电筒照向狍子尸体的腹部。
“还有一个地方,需要你们两位领导过来看一下。”
邱美霞示意徐学武和赵同伟走近一些。
徐学武没有犹豫,立刻穿过杂草,来到了狍子尸体的正前方。
赵同伟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狍子腹部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道长长的切口。
从狍子的胸骨下端一直延伸到腹部,切口边缘相对平整。
“这狍子被开膛了。”
邱美霞指着那道切口,用冷静的专业语气解说着,“切开的手法虽然谈不上多专业,但目的性极强。”
她用医用镊子挑开切口边缘的皮肉,展示着空荡荡的胸腹腔。
“里面的肝脏和心脏,全都被拿走了。”
徐学武看着那空洞的腹腔,没有说话。
“还不止这些。”
邱美霞走到狍子的后半身,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在狍子的两条后腿上。
“你们看这里。”
狍子两条粗壮的后腿上,皮毛已经被剥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在大腿外侧肌肉最丰 满的地方,赫然出现了几处明显的切割痕迹。
“这两条后腿上的肉,也被取走了一部分。”
邱美霞站起身,看着徐学武,“心脏、肝脏,还有后腿肉。”
“全都是野生动物身上最容易食用和保存的部位。”
徐学武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腹腔转移到被割去肉的后腿上。
这一切的迹象,都已经指向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推论。
开枪杀这只狍子的人,绝对不是为了取乐。
这是在获取食物。
在野外获取高热量的内脏和肌肉,这是最典型的生存行为。
一个人手里有枪,躲在山里靠猎杀野生动物来维持生存。
这个人的画像和他们正在搜捕的韩烬,几乎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徐学武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赵同伟。
“老赵。”
徐学武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风中显得无比冷酷,“通知下去,让所有参与搜山的部队,立刻提高警戒级别。”
“告诉前面的兄弟们。”
徐学武盯着地上的狍子尸体“”“把韩烬当成持枪极度危险分子来对待。”
“遇到反抗,允许开枪。”
赵同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场搜捕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