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灰蓝色的天幕尚未完全褪去。
赵同伟推开吉普车的车门,他站直身体,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昨夜在市里短暂的几个小时和衣而卧,让他此刻感到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能有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已经算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了。
头顶上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绵不绝。
几架直升飞机正在低空盘旋,卷起阵阵强烈的气流。
它们在半空中调整着姿态,随后猛地压低机头,分别朝着计划中划定的不同搜查扇区呼啸而去。
一辆接着一辆的补给车在土路上来回穿梭。
车轮卷起漫天的黄尘。
那些大卡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放眼望去,整片郊外旷野宛如一个巨大蚂蚁窝。
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民警和全副武装的武警。
他们就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这片庞大的网络中穿梭着,工作着。
赵同伟收回视线,快步朝着最大的军用帐 篷走去。
帐 篷的门帘被高高卷起,里面的折叠桌上铺满了各种大比例尺的等高线地图。
徐学武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双眼死死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赵同伟走进去,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徐学武手边的空桌面上。
“老徐。”
赵同伟拉过一把马扎坐下,指了指那个塑料袋,“我从市里给你带的油条和豆浆。”
“这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可能稍微有点凉了。”
“你别盯着那破地图看了,凑活吃一口垫垫肚子。”
徐学武听到声音,他看了看赵同伟,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塑料袋。
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摸出了一块压缩饼干。
“我不吃那个。”徐学武一边说着,一边撕开锡纸包装。
“我吃点这个压缩饼干就行了。”
他咬了一口那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饼干,干涩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徐学武费力地咀嚼着,语气生硬地说道:“底下的民警这会儿都在荒山野岭里啃压缩饼干就凉水。”
“我作为指挥,坐在帐 篷里吃油条豆浆这算怎么回事?”
“我不能搞这个特权。”
赵同伟看徐学武那副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干了一辈子公 安,骨子里那种老派的作风简直根深蒂固,有时候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看你老徐,你这毛病又犯了吧?”
赵同伟一把将徐学武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夺了下来,扔在桌上。
“你又开始在这儿上纲上线了是不是?”
赵同伟指着那个塑料袋,没好气地说道:“我给你带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这就是路边早点摊上最普通不过的油条和豆浆,加起来不到两块钱的东西!”
“怎么着,就这两块钱的油条,你还吃出阶级优越感来了?”
赵同伟把塑料袋解开,将里面已经有些发软的油条和豆浆推到徐学武面前。
“你看看你那两眼通红的样,再干啃这硬石头一样的饼干,你的胃还要不要了?”
“少跟我在这儿废话,赶紧吃了!”
徐学武被赵同伟这一顿夹枪带棒的数落,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矫情到极点的人,只是一时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此刻台阶已经给到了脚下,徐学武也就不再矫情。
“行行行,就你理多。”徐学武嘟囔了一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将油条折断,直接浸泡在豆浆杯里,让干瘪的面筋吸满汁水,然后大口地咀嚼起来。
“市局领导那边怎么说?”徐学武一边嚼着泡软的油条,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过桌上的地图。
赵同伟也收起了刚才开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
“局党委昨晚初步开会已经定下来了。”
“关于枪支的那条线,局里极其重视,决定继续增派人手。”
“除了各分局的抽调警力,市局机关里能动的人也基本都压上来了。”
赵同伟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马山被调回去了,局里让他全权负责追查枪支这条业务线。”
“韩烬手里的这把枪,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天查不清来源,市局上下的神经就一天不能放松。”
徐学武听到这个安排,微微点了点头。
马山去查枪支来源,还算是比较合理的安排。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暗自观察了一下对面的赵同伟。
他仔细盯着赵同伟的脸,看着他眼神中的神采。
徐学武发现,赵同伟在传达局党委继续增派人手的决定时,脸上并没有那种肉疼的表情。
他的神态十分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得到了强力后援的笃定。
看到赵同伟这种反应,徐学武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增派人手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多少经费开销,徐学武其实是知道的。
别看他动不动就玩一下大规模的排查,但他心里的经济账算的并不糊涂。
就拿交通工具来说,像是哈城市局各级单位最常用的桑塔纳警车,百公里耗油至少就是七八升汽油。
现在满山遍野跑的警车少说也有一百辆。
一百辆车每天的消耗就是七八百升汽油。
而他现在用来在各个排查点之间大规模运送武警和民警的东风大卡车,更是个名副其实的油老虎。
那种重型卡车百公里的油耗直接能飙升到三四十升油。
这一趟趟地拉着几千号人下去排查,一天得烧掉多少钱?
除了油钱,还有这几千号人每天的加班补助,以及头顶上那几架直升机动辄每小时上万块的航空燃油费。
这些数字累加起来其实是一笔巨款。
别看徐学武每次搞排查都大手大脚的,似乎完全不把资源当回事。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花的是公家的钱,他也怕因为开销过大,市局在后勤保障上顶不住,从而影响到前线的士气。
现在,见赵同伟脸上没有那种因为预算超支而产生的肉疼表情,他自然也就放下心来了。
这说明哈城市局党委在经费方面给予了绝对的倾斜,对目前的巨大投入还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后勤不拉胯,他徐学武在前线指挥起来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你这里排查得怎么样了?”赵同伟看着徐学武吃完了油条,切入了正题。
徐学武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他指着背后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
“进度不是很理想。”
徐学武看着地图,十分谨慎的说道:“现在韩烬手里面有枪,这彻底改变了我们的搜索战术。”
“为了确保搜索人员的安全,我把排查人员的密度又增加了不少。”
“原本一个三人小组负责一个扇区,现在必须增加到五人以上。”
“而且小组之间的横向间距必须拉近,保证能够随时互相提供火力支援。”
徐学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基本上,现在出勤的武警民警都已经配发了实弹。”
“在这种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下,搜索部队的推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这样一来,整个排查的进度被严重拖慢了不少。”
赵同伟听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也在意料之中。”
赵同伟的目光看向帐 篷外那些正在列队的武装人员:“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一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且可能随时开枪杀人的亡命徒。”
“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我宁愿这案子多拖几天,也不愿意有任何人员伤亡的情况。”
“是啊,命只有一条。”
徐学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现在也不能保证排查的民警都是细心的人。”
“几千号人在野外连续高强度地走,体力透支是必然的。”
徐学武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所以我一再强调,哪怕做得慢一点,也绝对不要出现纰漏!”
“现在把时间做得长一点,不怕。”
“只要我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我们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推过去,迟早就会抓住他!”
徐学武越说越激动,他走到赵同伟面前,双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着。
“但如果因为图快,为了赶进度而有所遗漏。”
徐学武咬着牙说道:“那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同伟,你也是干了几十年刑侦的人,你应该明白。”
“搞这种大规模拉网排查,最忌讳的就是遗漏!”
“我们不能去赌运气,我们要把每一项工作都做扎实了,就像铁壁合围一样,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赵同伟看着徐学武苦口婆心地解释着。
赵同伟知道徐学武这是压力太大,需要把心里的这套逻辑说出来,以此来坚定他自己指挥下去的信念。
赵同伟马上站起身,双手按在徐学武的肩膀上。
“我懂,我懂,徐指。”
赵同伟的语气变得十分温和:“你这套理论我都明白,我就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