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伟老婆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她熟练地摸黑将钥匙插 进防盗门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铁门被她推开。
她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下电灯开关。
头顶那盏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终于亮了起来。
她刚换上拖鞋,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阵声响。
“哗啦啦啦……”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传出来的,水流冲击着塑料盆和地砖,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换鞋的动作硬生生停顿在半空。
赵同伟明明去大名县办案了,走之前交代过这几天可能都回不来。
这会儿家里怎么会有人洗澡?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赵同伟跟她讲过的那些歹徒。
她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生怕拖鞋在地面上蹭出半点声响。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将刀尖对准卫生间的方向,对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颤声喊道。
“同伟,是你吗?”
卫生间里除了哗啦啦的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磨砂玻璃门上满是水蒸气凝结的水珠,只能隐约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这种无人回应的寂静比水声更让人感到绝望。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的声响。
她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将手里的水果刀举得更高,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对着卫生间里面的人继续大喊。
“你是谁?赶紧出来!我老公可是警察!”
这句话是她给自己壮胆的唯一武器。
就在她喊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卫生间里那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水流声停止的瞬间,屋子里的安静被无限放大。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双手握着刀,死死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粗糙的大手扒在门框上。紧
接着,赵同伟那张熟悉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光着膀子,眼神还有些直愣愣的,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外面的情况。
他看了看举着水果刀浑身发抖的老婆,又看了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愣了足足两秒钟,才略带沙哑地开口。
“诶,老婆,你在家拿着水果刀干什么?”
“给我拿条毛巾呗。”
赵同伟的老婆听着他那随意的东北口音,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手里的水果刀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转过头,对着门缝里的赵同伟毫不客气地抱怨起来。
“我刚才叫你名字你怎么都不回应我啊!我还以为家里进坏人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同伟看着老婆这副被吓坏的模样,他把门缝拉得更开了一些,水滴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
“咱这小区是市局家属院,大门口还有人站岗,坏人哪敢往这里面钻啊。”
赵同伟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眉心,声音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我这几天在大名县那边连轴转,一分钟都没闭过眼。”
“脑子早就转不过弯来了,跟生锈的齿轮一样。”
“刚才在里面洗头,真没反应过来你叫我。”
他老婆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的埋怨瞬间烟消云散。
她赶紧从晾衣架上扯下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顺着门缝递了进去。
“你不是去大名县那边查案子了吗?”
“怎么突然跑回来了?那边的案子完了?”她一边递毛巾,一边关切地问。
赵同伟接过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两把,将湿漉漉的头发擦得像个鸡窝。
“没完。但现在有些眉目了。”
赵同伟用毛巾擦干脖子和肩膀上的水珠:“我就是抽空回家洗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
“一会儿要在局党委会上做一个详细汇报,这案子毕竟是我抓在手里的,现在到了节骨眼上。”
他老婆看着他这副站着都能睡着的样子,满眼的心疼。
“这么着急?不着急你就去床上眯一会儿呗,哪怕半个小时也行啊。”
“我去厨房给你切点水果,你吃两口再走。”
“不睡了。”
赵同伟用毛巾在脸上狠狠搓了两下:“一堆事情压着呢,江源那边有结果了,我得赶紧在局党委会上把这个结果报上去。”
他把擦得半干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开始翻找衬衫。
“现在案子抓得极紧,上面要看结果,下面几千号人等着指令。”
赵同伟一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浅蓝色的警服衬衫,一边继续说道,“省厅的徐学武你知道吧?”
“前几年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见过的。”
他老婆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有些云里雾里地点了点头。
“好像见过吧,就是那个看着挺严肃的老头?”
赵同伟迅速将胳膊穿进衬衫袖子里,手指飞快地扣着扣子。
“对,就是他,徐学武现在还在大名县那荒郊野岭窝着呢。”
“他那么大岁数了都在一线死磕,我现在能回家洗个澡已经算是忙里偷闲了。”
“哪还有时间睡觉。”赵同伟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系上腰带。
他老婆看着他穿戴整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家里这些你都不用管了,一会儿你走了之后我把卫生间收拾了。”
赵同伟穿好衣服,他走上前,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老婆我爱你!”
这句直白的情话让赵同伟的老婆瞬间红了脸。
她害羞地推开他的肩膀,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哎呀,都多大的人了,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赵同伟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哈城。
哈城的街道两旁,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烁着。
路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不断交替滑过。
赵同伟打开车窗,任凭夜风灌进车厢,狠狠拍打着他的脸颊。
这种冰冷刺激着他疲惫的大脑,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的脑海里不断复盘着接下来在局党委会上要做的汇报。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江源刚刚做出的指纹比对报告。
这份报告就是今晚汇报的基石。
警车一路疾驰,十五分钟后停在了哈城市局办公大楼的门前。
赵同伟抓起副驾驶上的档案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直奔最高层的会议室。
哈城市局最高层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是一间宽敞的椭圆形会议室。天花板上的一排排日光灯将室内照得犹如白昼。
此时,一众局党委成员已经聚齐。
这些穿着整齐警服的人,基本都是哈城公 安系统的最高领导。
他们掌握着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案件,也决定着接下来的战略走向。
会议室里弥漫着层层叠叠的青烟。
几名有烟瘾的领导正在不断地抽烟,烟灰缸里早就堆满了烟蒂。
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滚盘旋,将众人的面部表情遮挡得有些模糊。
赵同伟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他大步走到会议桌前端的汇报台前,将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坐在主位的局长关山身上。
关山表情不怒自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静静地等待着赵同伟的开口。
赵同伟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档案袋里的报告,声音洪亮且坚定地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各位领导,下面由我简单汇报一下这个案件的最新进展情况。”
赵同伟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极其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大名县附近的大规模搜查行动开始后,我们按照既定方案,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
“在极其复杂的地形环境下,我们确实有了一些极其关键的发现。”
他扬起手里那份江源出具的报告。
“下面我念一下省厅指纹专家江源同志,刚刚做出的指纹比对报告。”
“在A12地块的灌木丛中,我们提取到了一个被遗弃的矿泉水瓶。”
“经过江源同志细致的微量物证提取和比对,发现该矿泉水瓶瓶身遗留的指纹特征,与重大在逃嫌疑人韩烬的十指捺印特征完全吻合。”
赵同伟放下报告,双手撑在汇报台上,目光如炬。
“也就是说,这水瓶上的指纹就是韩烬的!”
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一名局党委领导拿起面前桌上的香烟,声音低沉地发问。
“也就是说是韩烬在哪里开了枪,打死了那只东方狍,然后留下了这个矿泉水瓶,被我们追踪到了?”
“从刑侦逻辑和目前的物理证据链条上来说,确实是完全指向韩烬的。”
“他在那片区域补充水分,遗留了带有他指纹的矿泉水瓶。”
赵同伟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
“至于枪支的问题,枪弹分析刑侦部门那边现在也在加急做弹道和创口比对。”
“因为提取条件复杂,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应该再有几个小时就会有明确结果。”
“最迟不会等到明天中午。”
赵同伟双手合拢,语气变得极其坚决。
“结合林小曼案、乔红案以及现在A12地块发现的涉枪线索。”
“我认为完全可以把这起枪支案并案处理了!”
坐在主位的局长关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眼神深邃地盯着赵同伟,直到赵同伟说完,关山才缓缓靠在椅背上。
“同伟,你也是基层刑侦出身一步步干上来的。”
“对于这种持枪的极度危险分子,下一步具体怎么做,你有什么想法?”
“关局,各位领导。”
“并案之后,首要任务还是要搞清楚韩烬开枪的枪支型号。”
“我们必须知道他手里拿的到底是自制的土铳,还是制式的武器。”
“另外,这把枪是从哪来的?这一点也必须赶紧搞清楚!”
赵同伟的眉头皱紧,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焦虑。
“要查清这些源头问题,还需要在大面积封山搜捕的同时,分出大量的警力去追查黑枪线索。”
他双手在汇报台上用力握成了拳头。
“现在……我们几千号人已经撒在了大名县的野地里。”
“如果要同时双线作战,现在确实有一些困难,在人员上有些捉襟见肘。”
“这个你不用担心!”
“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做!不要畏首畏尾!”
关山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党委成员,然后下达了最高指令。
“人不够,我们可以去借!去兄弟地市借,去驻军那里借!”
“钱不够了可以找上面去批条 子!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关山伸手指了指窗外。
“反正省厅离咱们市局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资源保障这块,局党委给你兜底!”
关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同伟。
“关键是,你必须给我死死咬住他!”
“一定要让这个案子的走向可控!绝对不能让一个持枪重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脱离视线!”
赵同伟看着关山,面色无比坚毅:“我明白,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