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地块这片荒郊野外,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徐学武站在坑边,低头注视着坑底。
赵同伟站在他身旁,同样保持着沉默。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坑底那几个沾满泥土的编织麻袋上。
江源蹲在坑的另一侧,视线在坑壁的泥土层上上下下地扫视。
“老徐,这坑挖得够深的。”
徐学武微微点了点头:“是够深,一米多快两米了。”
对于警察来说,分尸案和那种激情杀人是截然不同的。
激情杀人往往就是脑子一热瞬间产生的杀人想法。
凶手往往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杀完人之后,现场往往一片狼藉,凶手自己也是懵的,根本来不及去仔细处理现场,更别提费尽心思去隐藏尸体了。
但分尸案就有点不同了。
虽然说有的人在激情杀人之后为了掩盖罪行,也会选择分尸。
但大部分的分尸案都是提前谋划好的。
尤其是挑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
凶手能把尸体弄到这来,显然是作案之前就已经踩过点了,早就挑好了这里作为抛尸地点。
而从有预谋这一点来看,凶手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这些龌龊行为被人发现的。
所以他肯定会尽量隐藏自己,从他挑的这个抛尸地点以及坑的深度就能完全看出这一点。
他把坑挖得这么深,就是为了防止山里的野生动物把尸体刨出来。
几名现场勘查的民警已经在坑底作业,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麻袋周围的浮土。
邱美霞顺着临时搭下去的梯子下到坑底,凑近了仔细端详着那几个编织麻袋。
麻袋的表面已经有些风化,泥土深深地嵌在编织袋的缝隙里。
“这尸体,已经高度腐 败了。”邱美霞观察道。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麻袋的边缘,感受着里面组织的软化程度。
“看这腐 败的状态,时间绝对短不了。”
邱美霞站直身体,“要是凶手运气再好一点,这坑挖得再隐蔽一点,等这几袋子东西拖到完全白骨化……”
邱美霞摇了摇头:“到那时候可能想要发现就更难了。”
“白骨化之后很多微小痕迹都会消失,想要确认死因和身份,难度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邱美霞其实说的也没错,乔红的尸体不就是这个情况吗,到最后逼得警察从京城请专家来做颅骨复原。
徐学武眉头紧锁:“现在还能处理吗?”
“能。”
她转头对着坑上的几名民警挥了挥手:“去,拿张大一点的塑料布过来铺在平地上。”
“另外,把相机准备好。”
几名民警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警车里拿出一大块防水塑料布,在距离土坑不远的一块平整空地上铺展开来。
“动作轻一点,千万别把袋子弄破了。”
“里面的组织现在非常脆弱,一旦散落,很难收集完整。”邱美霞在坑底指挥着。
两名民警下到坑底,一人抬着一头,小心翼翼地将第一个麻袋从坑里抬了出来,平稳地放在了布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沾满泥土的麻袋一字排开,静静地躺在蓝色的布面上。
在场的民警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将中心位置留给了邱美霞。
邱美霞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我先开袋了。”邱美霞提醒周围的人。
她剪开第一个麻袋的封口线。
随着麻袋被一点点剥开,里面的景象完全暴露在了自然光下。
尸块。
高度腐 败的尸块。
皮肉组织已经呈现出一种暗绿色和黑褐色交织的状态,有些地方已经液化,和麻袋的内壁粘连在一起。
邱美霞直接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探进麻袋里。
她极其小心地托住一块相对完整的肢体,慢慢地将它从麻袋里捧了出来,轻轻地摆放在蓝色塑料布的一角。
她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瓷器。
随后她又探进去拿出第二块。
邱美霞就这么半蹲在地上,将麻袋里的尸块一点点地地摆放在了布上。
很快,第一个麻袋空了。
邱美霞让人拿来了照相机对着尸体拍照。
拍照的民警不断变换着位置,对着尸块各个角度拍了照片。
等拍完照片,邱美霞重新蹲在尸块前开始仔细观察。
徐学武缓步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组织。
“邱法医能看出什么来吗?”
“死者的基本特征能确定吗?”
邱美霞用镊子轻轻拨开上面附着的泥土和腐 败组织,仔细端详着骨骼的形态。
“现在能确定死者的性别。”
邱美霞用镊子指着眉弓和下颌骨的位置,“眉弓平缓,下颌角比较圆 润,这能看出是一名女性。”
徐学武点了点头:“女性。年龄呢?”
邱美霞摇了摇头:“年龄就看不出来了。”
她用手指着那些尸块的切面。
“你们看这些切口。”
徐学武和赵同伟立刻凑近了一些,顺着邱美霞手指的方向看去。
“虽然尸体腐 败得很严重,但切口的边缘依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邱美霞分析道,“这些切面非常平整,骨骼的断端也很干净。”
“凶手做事应该很缜密。”邱美霞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她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如果是直接对新鲜尸体进行切割,血液和体液会大量流失。”
“在搬运和抛尸的过程中,麻袋内部会积攒大量的血水,甚至会渗透麻袋,在抛尸路线上留下明显的血迹。”
“但是你们看这几个麻袋。”
邱美霞指着那些被扔在一旁的空麻袋,“麻袋内部虽然有腐 败液化产生的液体,但并没有发现大量凝固的血块。”
“底部的泥土里也没有发现大量血液渗透的痕迹。”
赵同伟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分尸之前就对尸体做了处理?”
邱美霞点了点头:“尸体是先被冻住后才切割的。”
“只有血液凝固在血管再使用工具进行切割,切面才会如此平整,而且不会有大量的血液流出。”
“切割之后,凶手才把这些冻得硬邦邦的尸块装进麻袋,送往这里。”
“这样在运输的过程中,就不会有任何血液渗漏。”
“凶手也不用担心在路上留下血迹暴露行踪。”
徐学武和赵同伟听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同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马上就顺着这个线索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等等。”
赵同伟看向徐学武,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如果要是冻住尸体,那冰箱的型号恐怕也不一般吧?”
“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普通人家的那种冰箱是根本塞不进去的。”
“冷冻室的空间太小了。”
“想要把一具完整的尸体冻住,然后再进行切割……”
赵同伟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方形,“这必须得是那种大容量的冰柜,或者是专门的冷库才行!”
“普通人谁家里会备着这种大冰柜?”
赵同伟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排查方向。
邱美霞点点头,对赵同伟的推理表示赞同。
邱美霞说道,“这绝对是一个非常明确的线索,你们下一步可以朝着这个方向排查。”
就在三人讨论冰柜线索的时候,江源一直在外围活动。
他没有去凑近看那些尸块,术业有专攻,那是法医的活儿。
他的专长是痕迹检验。
江源绕着这片空地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地面上寸寸搜寻。
这片林地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有些地方的落叶堆积得像是一层地毯。
江源在一片看似平整的落叶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最上面那一层干燥的树叶。
随着表层树叶被拨开,露出了下面略微潮湿的泥土。
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落叶全部清理干净,一条清晰的痕迹显露在泥土上。
“赵局!”
江源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赵同伟喊了一声。
赵同伟听到声音立刻转身走了过来,徐学武也紧随其后。
“有发现?”赵同伟问。
江源指着地面上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痕迹。
“落叶下面有一些车轮的痕迹。”江源说道。
赵同伟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凹陷的压痕,在泥土上延伸出一段距离,然后又消失在另一片落叶堆下。
“我看这压痕的宽度,不是很宽。”江源蹲下身,用手指在压痕两侧比划了一下。
“从胎面的宽度和边缘的受力情况来看,不像是汽车的轮胎。”
“汽车轮胎要宽得多。”
江源站起身,看向赵同伟。
“赵局,找一些这方面的痕检好好做一下分析吧。”
“看看是什么车子运上来的。”
江源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弄清楚交通工具也是追踪凶手的一条重要线索。”
赵同伟点点头,非常认同江源的看法。
“这么偏僻的地方,距离公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赵同伟看着周围的地形,“凶手想要把好几个装满尸块的麻袋运过来,单靠人力背是不现实的。”
“只有靠交通工具了。”
“你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赵同伟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确定了交通工具的种类,我们排查的时候就能更有针对性。”
赵同伟立刻转身,对着警戒线外面的民警下达指令。
“马上呼叫市局,派两个专门搞足迹和车辆痕迹的人过来!”
“我这就让人过来勘察一下。”赵同伟对着江源说了一句。
随后,赵同伟转头看向坑边的邱美霞和那些尸块。
现场的初步勘查已经差不多了,一直把尸体留在这荒郊野外也不是个办法。
“现在先把现场保护好。”
赵同伟指挥着周围的民警,“扩大警戒范围,除了技术人员,任何人不准靠近这条车轮痕迹。”
“另外安排车辆把尸体运回去吧。”赵同伟对着负责内勤的民警说道。
“运的时候小心一些!”
邱美霞的语气非常严肃:“尸体已经高度腐 败,在搬运和装车的过程中,一定要保持平稳。”
“千万别剧烈晃动,绝不能造成二次损伤。”
“装进尸体袋之后,一定要把拉链拉严实。”
赵同伟站在一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侦查进度。
对于他来说,法医的尸检报告就是破案的基础。
报告出来得越快,侦查的方向就越明确。
赵同伟看向邱美霞,试探性地问道:“邱法医,你看这个腐烂程度大概死了多久了?”
“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看这个腐烂程度,结合现在的气温和埋藏环境的湿度……”邱美霞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应该死亡时间有五六十天了。”邱美霞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
“五六十天……”赵同伟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说明凶手有两个月的缓冲期,很多线索可能都已经被时间抹平了。
“至于尸检报告……”邱美霞摘下沾满泥土的手套。
“我可能最少也要四十八个小时才能出。”
“四十八小时?”赵同伟听到这个时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四十八小时在命案侦破的黄金期里,显得有些太长了。
赵同伟看着邱美霞,语气里带着商量:“就不能再快一点了?”
“现在刚找出尸源,大家都在等米下锅。”
“要是能早半天出来,咱们也能早半天铺开排查啊。”
“快不了。”邱美霞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局,你也是老刑警了。”
“你应该知道这都是尸块,不是一整具完整的尸体。”
“首先我要确定这些尸块是不是属于同一个人。”
“我得把它们全都铺在解剖台上,看骨骼的关节面能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如果对不上,那说明麻袋里可能不止一个人的尸体,那案子性质就完全变了。”
“光是这个拼接工作,就会花费很多功夫。”邱美霞尽可能把那些拗口的法医专业名词替换成赵同伟能听懂的词汇。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一个来说,这具尸体的腐 败程度比较严重。”
“软组织已经液化变形,很多皮下出血的痕迹可能都已经被腐 败过程破坏了。”
“如果在软组织上得到的信息不够多的话……”
邱美霞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可能还要通过煮骨头等技术处理一下。”
“这个过程非常繁琐,四十八小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如果中间拼接遇到困难,时间可能还会更长。”
赵同伟虽然不懂法医的具体操作流程,但他能听出其中的复杂和麻烦。
之前死在行李箱里的乔红也是高度腐 败,泡在水里那么长时间,甚至比今天这个尸体腐 败还要严重。
想到这里,赵同伟也就能理解邱美霞现在的难处了。
面对这样高度腐 败且被肢解的尸体,技术手段的推进是需要时间的,急也急不得。
“行,我明白了。”赵同伟不再催促。
他看向邱美霞,语气变得郑重:“四十八小时就四十八小时。”
“你们技术部门放手去干,需要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只要一份准确的报告!”
越野车载着尸体缓缓驶离了这片荒郊野岭,朝着哈城市局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