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街道拐角处,一片砖墙投下一大块阴影。
王建山缩着脖子靠在砖墙上,身上的夹克领子立得老高。
在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便衣刑警,一个个低头沉默地抽着烟。
有人偶尔吐出一团烟雾,但很快就被头顶刮过的晨风吹散了。
王建山把袖口往上撸了撸,看了一眼手表。。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几个低头抽烟的刑警嘱咐了一句:“都注意点,这俩小子快到点出来了。”
其他几个刑警神情大多数都显得很轻松。
几个老刑警甚至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只是一口一口抽着烟。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这趟抓捕根本算不上什么硬仗。
这家网吧周围早就被刑警控制住了。
马路斜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站了两个,网吧后门王建山也安排了四个人。
算上王建山身边这几个,十几号大汉在这条不到三十米宽的街道上撒开。
这俩小毛贼要是有本事逃得掉,就不会当个小毛贼了。
什么样的人能在十几个刑警的包围圈里逃得脱?
真要有这种身怀绝技的人,又怎么甘心甘愿窝在小小的平江当一个有一顿没一顿的小毛贼?
倒腾几瓶白酒换几个钱,说到底不过是市井里混日子的底层烂仔。
刑警们吐着烟,目光平静盯着网吧门。
马路对面,那家网吧的防盗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出来了。”
站在外侧的一名中年刑警手指在烟头上一搓,抬脚踩熄了火星。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的几个年轻便衣使了个眼色。
“上。”
刚通完宵的两个年轻男子慢吞吞地从门帘里挤了出来。
两人眼皮耷拉着,嘴里哈欠连天,摇摇晃晃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草……这机器卡得要死,打个红警死机两次……”
牛仔褂揉了揉眼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得了吧,有得玩就不错了,饿死我了,先找个地方吃个包子去……”
旁边穿红色运动衫的小贼打了个冷战,嘴里含糊地应和着。
两人在电脑屏幕前盯了整整一宿,清晨冷风迎面一吹,两人迷迷糊糊中丝毫没注意向他们逼近的几个大汉。
直到双方距离只剩下不到两米,牛仔褂才迷迷瞪瞪地抬了抬眼皮。
可还没等他的瞳孔聚焦,走在最前头的中年刑警猛地薅住后衣领,脚底一个干净利落的绊摔。
牛仔褂整个人直接被砸在水泥马路牙子上,还没来得及喊疼,两只胳膊就已经被反拧到了身后。
旁边的红运动衫吓了一跳,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另外两名年轻刑警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左一右猛扑上去!
“老实点!警察!”
中年刑警低喝一声,将牛仔褂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两个小贼脸贴着地面,耳朵里嗡嗡直响。
墙角边。
王建山慢条斯理地吸完了嘴里的最后一口烟。
他双手揣在兜里,晃晃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看着被死死按在台阶底下的身影,王建山懒洋洋地说道:
“带过来吧。”
几名刑警手上熟练地一使劲,把两个小毛贼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路推到了王建山面前。
王建山站在那儿,上下打量着这两个面如土色的年轻人。
这几年,平江县公 安局的刑侦工作和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几年前刑警大队天天连轴转,可自从江源这小子分到了局里,平江县过去几年的命案积案都被江源破得差不多了。
放在以前,这种溜门撬锁的案子,王建山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便派个中队就打发了。
可如今大案全破光了,能体现刑侦大队价值的案子,也就剩这种小偷小摸了。
堂堂刑侦大队长亲自带队,调动十几个干警蹲坑堵截抓两个毛贼,王建山自己都觉得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滑稽感。
但再小的案子也是案子。
一方面老百姓确确实实丢了东西,另一方面李建军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也得给老领导这火里加把柴。
王建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三分。
熬了一整夜他肚子里空空荡荡,实在没心思跟这两个小贼在这里磨洋工。
他准备在五分钟内解决战斗。
“我们出现在这里,你也猜到了。”
“你兄弟也都被我们抓了。”
他看着这两个满脸是泥的小毛贼,挑了挑眉毛:“你们俩怎么说?”
俩小贼还没从刚才电光火石的抓捕中回过味来。
他们突然被人迎面放倒按在地上,这会儿整个人处于懵逼状态。
牛仔褂眨了眨充血的眼珠子,下意识地反问道:
“说……说什么?”
王建山在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脸上露出几分好笑又无奈的表情。
“说什么?”
“说你的犯罪经过!”
“其他两个人已经咬住你们俩了!”
王建山目光如锥子一样扎过去:“你们上网的钱是哪来的?”
俩小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想编排个谎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吭哧不出一句话来。
王建山冷笑了一声,继续步步紧逼:
“你们俩没工作对吧?”
他双手抱在胸前:“这不用骗我,我核实一下花不了多少功夫。”
牛仔褂被王建山这一顿连珠炮似的话轰得满头冷汗。
牛仔褂知道自己被点了,索性直接交代出来:
“消……销赃……的钱。”
王建山再次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刚刚划过了两分钟。
还有三分钟。
王建山嘴里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一连串地抛了出来:
“赃物在哪卖了?”
“销赃卖给谁了?”
“怎么联系的?”
“卖了多少钱?!”
牛仔褂缩着脖子,张了张嘴正准备老实往外倒。
可站在旁边的红运动衫却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那茅台酒说不定也是别人送的,比偷来的又干净到哪去?”
他斜眼瞅着王建山,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道德制高点:
“老百姓家里谁喝得起那种老茅台?还不是当官当老板的收礼收上来的!”
“我们拿出来换俩钱花花,怎么就成大罪过了……”
王建山不想和他废话耽误时间。
这种偷鸡摸狗的小青年满脑子全是地摊文学和流 氓逻辑,总觉得自己偷点不义之财是在替天行道,骨子里其实就是好吃懒做。
他往前一步,身子逼近红运动衫:“受贿犯法,不代表你做的事就不犯法。”
“被盗的人家总共丢了四瓶茅台,刚才在曹江窝点里搜出来两瓶。”
“剩下两瓶酒卖了多少钱?”
“少说上万了吧!”
“光是这一万块钱的涉案数额就已经足够划进数额巨大了!”
“曹江负责爬水管偷,你们负责销赃!”
“你以为你们不进屋就没事儿了?”
“共同犯罪!按全案总金额定罪量刑!”
“搞不好要在牢里蹲个五六七八年的!”
王建山从警第一年就和这种小毛贼打交道了。
真真假假一套组合拳打出来,就没有小贼不怕的。
果然。
五六七八年一出口,红运动衫脸上的那点不服气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双腿一软,要不是后头两名刑警架着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能直接瘫倒在地上。
“五……五六年?!”
红运动衫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警官!政府!我没偷啊!真不是我爬水管进去的!”
“酒是曹江递下来的!我就负责跑个腿啊!”
“我说!我全说!”
牛仔褂生怕自己落了后步拿不到从宽处理,扯着嗓子大声抢白道:
“酒卖给建设路拐角那家烟酒行了!”
“那老板叫陈宝才!平时就专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高档烟酒!”
王建山目光如刀,死死咬住节奏:
牛仔褂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陈宝才那黑心鬼压价压得狠,说没有原装包装盒,一瓶只给两千一!一共给了四千二百块现金!”
红运动衫唯恐落后,急赤白脸地补上细节:
“钱分了!曹江拿了大头,拿了两千块!”
“王伟分了一千,剩下的这一千二百块,我和他俩人平分了,一人六百!”
“上网花了四十,买烟买水花了三十,剩下的钱全在裤兜里!一分都没乱花!”
牛仔褂一边喊着,一边拼命把身子往前耸:
“在内 裤兜里塞着呢!一千多块钱全在!我们一分不少全上交!”
“政府,我们坦白!这算立功!算立功吧政府!”
两个小贼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像是倒垃圾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这俩小贼把肚子里的存货倒空,王建山又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滴答跳动,整整五分钟。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对着身后那一群刑警们随意地招了招手。
“拷上,扔车里去。”
王建山咧开大嘴,脸上露出了畅快笑容:“收队,我请你们吃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