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平江县公 安局四楼。
局党委会刚散,屋里几个副局长和政委还在后头收拾桌上的会议材料,李建军哼着小调心情看上去不错。
他今天心情确实好。
昨晚那一仗打得顺当不说,今天正式任命也在局党委会上到位了。
虽说到最后抓那几个小毛贼没费什么功夫,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是那辆技侦车。
他在公 安大学天天听那些专家教授在台上讲科技强警,讲未来的侦查模式要转型。
当时在课堂上听着是热闹,可那种高精尖的洋玩意儿搬到平江地面上,到底能不能水土相服?
昨晚这辆铁家伙在大街上一跑,硬生生把人从浴池里给扒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科技强警这条道不是省城大机关的空中楼阁,在县局这片黑土地上它一样走得通。
虽然昨晚折腾这一宿花费确实不小,可李建军一点都不心疼。
话说回来,这车是市县共建配发的,设备维护和出勤消耗全走市县共建的专项大盘子。
花哈城市局的真金白银,练平江县局自己的新队伍,顺带还把案子办得利利索索,他李建军何乐而不为呢?
李建军越琢磨心里越美,,嘴里哼哼的声音也跟着大了两分。
“李局!”
一声洪亮的喊声在走廊拐角处响了起来,王建山正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
王建山今天穿了制服,他整个人精神头倒挺足。
看着李建军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王建山咧嘴笑了起来:“李局,这一大清早的看您这脸色,会上是有大喜事?”
李建军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爱将:“抓捕收尾搞利索了?”
“利索了!”
王建山拍了拍手里的材料纸:“剩下的两瓶茅台原封不动全追回来了,金首饰也一件没落下。”
“行,腿脚够麻利的。”李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建山嘿嘿笑了两声:“李局,既然这案子结了,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汇报。”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李建军挑了挑眉毛。
“私事儿。”
王建山搓了搓手掌,脸上堆起笑意:“昨晚把人犯押回队里,刑侦大队那帮老弟兄就嘀咕呢。”
“您去脱产培训这大半年,队里这帮老人可一直都惦记着您呢。”
“这回您结业回来提了副局长,又成我们的顶头上司了。”
“大家伙儿心里都高兴,想今晚找个地方摆上一桌,没别的意思,兄弟们主要就是高兴,想给您道个喜也给您接风洗尘。”
李建军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在刑侦大队当了那么多年大队长,手底下这帮老刑警都是他一个一个带出来的,彼此之间的感情深得很。
不过他有些遗憾的说道:“建山啊,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酒按理说确实该喝。”
“但是今天真不行。”
王建山一愣:“怎么了李局?今晚局里还有行动?”
“行动倒没有,是手头的工作堆成山了。”
李建军摇着头,拉着王建山走到走廊窗台边站定:“你也知道,赵局退二线了,准备去县人大内司工委报道。”
“他这一走,手里一大摊子事情全落在我头上了。”
“不仅是你们刑侦大队这一块。”
“看守所还有几个挂靠的临时专项小组,加上局里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信访件,全都要在这个星期办交接。”
李建军苦笑着晃了晃脑袋:“刚才党委会上,温局把这几大摞表往我面前一推,我看着那一堆文件袋,脑仁子现在都突突地疼。”
李建军看着王建山:“你这样,你回去跟大队里的弟兄们打个招呼,别让大家伙儿挑理。”
“等我把赵局这摊子工作顺顺利利交接完,咱等周末?”
“周末晚上找个小馆子,咱们放开了整,怎么样?”
王建山笑着点头:“行!李局您都发话了,那就听您的,等周末!”
“嗯。”李建军点了点头,抬手准备往自己办公室走。
王建山脚底下却没挪窝。
他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变,似乎有一句话在肚子里憋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李建军是搞老刑侦出身的,看人眼力毒得很,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刚迈出去半步,就察觉到了王建山神色上的异样。
于是他收回脚,转过身来看着王建山:“建山,怎么了?”
“吞吞吐吐的,跟我还藏着掖着?有话就直说。”
王建山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李局,其实我肚子里一直憋着个疑问,从昨晚一直憋到现在。”
“问吧,少在这儿卖关子。”李建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李局,昨晚咱们为了办这么一个小案子,直接出动技侦车,真的值得吗?”
李建军笑眯眯地说道:“建山啊,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我昨晚有点大材小用了?”
王建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李局,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站在大队算账的角度琢磨了一下。”
“那几个小毛贼,说破大天去连抢劫都算不上。”
“咱们以前办这种入室盗窃,排查走访蹲坑守候,多派两个中队熬个三五天,人也能摸出来。”
王建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辆技侦车是好东西,金贵得要命,昨晚开出去跑了半宿,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有点杀鸡用牛刀的味道。”
“建山啊,你能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这很好。”
李建军面色平和:“我说过,我这次从学校回来分管刑侦,没打算在队里搞一言堂。”
“要是底下骨干连心里话都不敢跟领导讲,那咱们这队伍就成死水一潭了。”
李建军拉着王建山走到窗台正前方,伸手指了指楼下的大院。
从四楼的窗口往下看,那辆技侦车正安静地停在大杨树底下。
“建山,你看那辆车。”
“觉得出动一次划不来,这是老思维在作怪。”
“咱们可以换个思路来琢磨这件事。”
李建军笑了笑,身子微微靠在窗台边沿上:“这辆技侦车,既然省里和市里通过共建实验室的名义配发到了我们平江县局,那它就不是供在玻璃罩子里的工艺品。”
李建军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想看,整天停在大院里不用,它是不是也是一种浪费?”
王建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确实。”
“与其把它当成祖宗一样供,依我看啊咱们不如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你说对吧?”
王建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哈哈,李局,这没毛病。”
李建军继续看着王建山,引导道:
“建山,话虽是这么开玩笑说的,但根子上的道理咱们当警察的得想明白。”
“就算是小案子落到咱们手里,咱们也得尽全力去给它办好。”
“做刑侦的,脑子里千万不能有案子太小不值当这种念头。”
李建军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县城街景:“刑侦无小事。”
“在你的眼里这案子没杀人没放火,既没有闹出人命,也没有当街动枪动刀。”
“跟那些大案要案比起来确实不算啥。”
“可是在老百姓眼里呢?”
李建军加重了语气:“被偷的那几家,有退休的钢铁厂老工人,有一辈子省吃俭用的普通住户。”
“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谁心里不难受?”
李建军看着王建山:“老百姓遇到这种事,除了给咱们公 安局打电话,他们还能指望谁?”
“要是咱们当警察的也觉得这是小事,出个警敷衍了事,记个笔录往档案柜里一塞,一年半载没下文,老百姓怎么看我们这身警服?”
王建山低下头,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些。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骨子里确实更容易把精力倾斜在人命关天的大案上。
对这种小偷小摸的案子,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是个治安问题。
此刻被李建军这几句话一敲打,王建山心里一阵触动。
“是,李局。”
“您批评得对,是我思想上有偏差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检讨。
“再者说了,刑侦办案有个规律你比我清楚。”
李建军继续说道:“有时候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就像是一根线头。”
“线头露在外面,谁也看不出底下连着什么东西。”
李建军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个拉扯的动作:“但你只要去顺着它往下揪,揪着揪着说不定后头带出来的就是盗销团伙,甚至命案在逃的重犯。”
“要是咱们一开始就嫌线头小,把线头随手给剪断了,后头那张可能存在的大网你上哪儿摸去?”
王建山连连点头:“确实是这样,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从偷车贼顺出通缉犯的例子。”
他掏出一包软包香烟,从烟盒里弹出一支递到李建军面前。
两人靠在窗台边上,默默抽了几口烟,走廊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了下来。
王建山吐出嘴里的白烟,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秋日晴朗的天空,神情里带着几分感慨。
“李局说实话,你去培训这大半年,咱们平江这地方一直都没出过什么恶性大案子。”
王建山夹着烟,转头看向李建军:“您还别说,最开始那阵子我心里还总悬着,天天夜里睡觉都怕床头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可时间长了,每天也就是抓一抓小毛贼。”
王建山笑了笑,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我这心里还挺舒服的。”
“每天带着兄弟们抓抓小毛贼,审完做笔录该拘留拘留,按部就班的日子过得其实还挺惬意。”
“有时候我都觉得,这日子过得都有点像提前步入退休生活了。”
李建军听到这话,指尖的烟灰轻轻弹落在窗台边上的花盆里。
“你小子还惬意上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神色平和地说道:“咱们平江能有这么一段安生日子过,你以为是老天爷平白无故赏下来的?”
“那哪能呢。”王建山咧了咧嘴。
“这还是得感谢江源啊。”
“那些在平江地面上藏了五年十年的的亡命徒,全被江源用指纹给一个一个送进了大牢。”
李建军感叹道:“他这几年把那些有点道行的狠角色收拾得干干净净。”
“平江这治安环境才能有今天这个局面。”
说到这里,李建军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王建山胸口,笑着打趣起来:“所以啊建山,现在每天还有几个小毛贼给你抓,你就偷着乐吧!”
“等江源那间省重点实验室在三楼彻底落成了,我看啊,平江县怕是连小毛贼都没得抓了!”
“真到了那时候,我看你这个刑侦大队长就真成退休老头了!”
王建山听到这话,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有那么容易啊李局!”
王建山把抽完的半截烟蒂按灭在铁盒里,笑着摇了摇头:
“小毛贼就算真给抓绝了,这过日子的人哪有不起摩擦的?”
“这天底下只要还有酒喝,打架斗殴的破事儿该报警它还是会报警的!”
王建山整了整头上的大檐帽,咧嘴笑道:“我王建山想退休啊,怕是还得再熬上二十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