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东西不要只看一个截面,痕检的眼睛要是只停留在二维平面上,就等于把一只眼给闭上了。”
江源缓缓说道:“你再凑近一点,看这两枚指纹交叠的地方。”
贺州赶紧往前挪了半寸。
“看这几条横向贯穿的乳突线。”
江源用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食指指尖虚点在半空:“斗型纹的嵴线在经过箕型纹边缘的时候,有没有发生断裂?”
“没断!”
贺州脱口而出:“斗型纹的红色更厚一点,而且这几条粗纹线是从箕型纹的线条上面横跨过去的,就像……就像车辙压在了干泥巴印子上一样!”
“对,这就是最基础的纹线叠压次序。”
江源收回手电,语气平和地给贺州剖析:“血指纹不同于汗液指纹。”
“汗液指纹靠的是皮脂分泌物,叠压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混溶,有时候很难分辨先后。”
“但血液里面含有大量的血细胞和纤维蛋白,接触到空气之后表层会在短时间内结成一层膜。”
江源顿了顿,指着那枚斗型纹的起笔处:“先印上去的这枚箕型纹,边缘的血迹已经开始收缩,纹线是平整的。”
“而后来叠上去的这枚斗型纹,乳突线把底下的纤维层硬生生挤扁了,边缘还挤出了一圈微小的血提坎。”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枚大号的指纹,是在小号指纹落上去之后,紧跟着按压上来的。”
贺州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泛起一抹亮光:“是后来印上去的!”
“那……那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是互相搏斗,或者一方试图挣脱另一方,留下的痕迹绝不会是这样。”
江源摇了摇头,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平摊在贺州面前。
“你看仔细了。”
江源用右手的大拇指和四指成钳形,顺着左手的手背轻轻合拢,将整只左手包在掌心里。
“如果是反抗搏斗,被抓的一方手指会留下抓挠的拖拽痕迹。”
“同时抓人的一方由于需要发力限制对方,压力点主要集中在指节末端,指腹的中心花纹反而会因为滑脱而变形。”
江源把手电光打在门把手内侧的那两团血印上:“可是你看看现场这几枚印子。”
“底下的手掌指面平整,指间关节完全舒展,没有任何抓挠抠挖的破损痕迹。”
“而覆在上面的手指指腹受力均匀。”
江源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这像不像是一个男人握住了女人的手。”
贺州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源的手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时车厢内的画面。
“包握住……”贺州喃喃自语。
“对。”
江源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车厢内四处泼洒的杂乱点状痕迹:“人在想要给同伴传递力量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种下意识的肢体动作。”
江源转头看向车窗外:“如果不是关系极度亲密的情侣,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彼此安抚的动作。”
贺州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放大镜的手指忍不住紧了紧:“情侣作案……居然连这个都能推出来……”
……
车门外,院子里的冷风一阵阵打着转。
几米开外的花坛边上,马山正和邱美霞站在警戒线边缘交涉。
“马支,厨房里那些碎肉块我已经大致看过了,表层软组织被破坏得太厉害。”
“软组织烹煮之后,肌纤维全缩在一起了,很多生活反应都看不出来了。”
“这种现场如果能找出骨盆是最好的,要是能再找到头骨,那就更完美了。”
马山有些发愁地抹了把脑门:“邱法医,这头骨和骨盆在法医这块真有这么大用处?”
邱美霞推了推额前有些散落的碎发,条理分明地解释道:“现在的技术条件下,没有软组织,想在短时间内定下受害者的基本特征,全靠骨骼测量。”
“骨盆是男女两性分化最明显的骨骼结构,男性的骨盆高而狭窄,耻骨下角一般在七十度到七十五度之间,坐骨大切迹狭窄而且深。”
“女性为了生育,骨盆宽而短,耻骨下角能达到九十度到一百度,坐骨大切迹宽而浅。”
“只要把骨盆拼出来,我们一眼就能断定死者到底是男是女。”
除了性别,耻骨联合面的形态随着年龄增长会出现规律变化,这是目前推断成年人骨骼年龄最准确的一项指标,误差通常不会超过两到三岁。”
“至于头骨就更不用说了。”
邱美霞看向别墅二楼紧闭的窗户:“颅骨上的牙齿冠状缝和矢状缝的骨化愈合情况,全都是推断年龄的铁证。”
“而且只要头骨在,牙颌骨的形态都能作为个体认定的直接依据。”
“退一万步讲,即便以后需要做面貌复原,没有颅骨底托,连个下笔地方都找不着。”
马山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头骨……目前搜查的人还没找到。”
“不过你刚才说的骨盆,我们市局法医在铁锅里找到了。”
邱美霞眉头微微一挑:“在锅里?”
“对,就在灶台上架着的那口汤锅里。”
马山脸上的肌肉抽 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有些低:“发现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煮得彻底脱骨了。”
说到这里,马山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几个年轻法医刚准备拿去夹,我一眼瞧着不对劲,赶紧给他们喊停了。”
“要是碎成一截截的,回头想拼都拼不齐整。”
“我就没让他们继续动弹,想着等你从平江赶过来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再说。”
邱美霞赞许地点了点头:“马支,你这个处置非常对。”
“煮透的骨骼韧带已经完全失去拉力,只能用平网从底部整体起托,绝不能用钳子硬拔。”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大致看了一眼切割痕迹,碎块边缘极其毛糙,有的地方连砍了四五刀才把关节砍断。”
“凶手根本没有任何专业的分尸经验,整个现场杂乱无章,处理尸体的手法慌乱又笨拙,看着像是一起突发的激情杀人。”
马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但凡是有预谋的连环案子,谁会在自己作案的大屋里这么折腾……”
正当马山和邱美霞交流案情时,江源慢慢退出了身子。
他冲着马山的方向招了招手。
“江源叫我,行,那邱法医您继续忙,我先过去了。”
马山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花坛,快步跨到了奥迪车前。
“江源,怎么着?车里发现什么硬线索了?”马山几步走到跟前,神色显得有些迫切。
“马支,车里的指纹我已经重新复核了一遍。”
江源伸出手指,指向车内后排座位的门把手方向:“凶手不是一个人,现场至少留下了两个人的痕迹,应该是一男一女。”
马山身子微微一震:“一男一女?能确定?”
“能确定。”
“你们排查的时候,可以顺着这个特定方向直接查下去。”
江源看着马山,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作案人数两个,一男一女,亲密关系。”
“把这两个特征套在死者的人际圈子里,范围能缩减一大半。”
马山整个人定定地立在台阶下,眼睛越瞪越大。
“好家伙……”
要知晓江源从平江坐车赶到哈城,在这栋别墅内总共才不到一个钟头。
在此之前,哈城市局技术处的十几号骨干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提取出一堆在大库里对不上号的指纹,就什么信息都给不出来了。
可江源只是钻进车厢里看了一圈,不仅一口咬定作案人数是两个,甚至连性别和两人的私下关系都给钉死了!
光是这两个指向性的特征,都让这个复杂案子瞬间变简单了。
大案要案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目标无限泛化,漫无边际地在大海里捞针。
哈城常住人口几百万,如果盲目排查,没有半个月也摸不出个头绪。
可一旦被害人的身份被挖掘出来,只要带着特征顺着被害人的社会关系顺藤摸瓜,那就简单许多了。
说不定顺着关系网一摸,当天就能把两名凶手给找出来。
一想到这里,马山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
“江源,果然没白把你从平江请过来!”
马山爽朗的笑道:“市局技术处那帮小子平时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天天叫唤着系统库多高级,真到了硬骨头跟前,还是得靠你这双眼!”
“这样,你和小贺也忙活半天了,先别在车里硬耗着。”
他扭过头,冲着一名便衣刑警大声吆喝道:“小刘!给内勤老张打电话,让他们赶紧送几盒热饭过来!多整两个硬菜,速度要快!”
吩咐完手下,马山又对着江源笑着摆了摆手:“江源,你先歇会儿,等饭来了踏踏实实吃两口热乎的。”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顺着这根线索往下深挖,只要死者身份一出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行,马支你先去忙,我们把车里的物证封好就出来。”
他重新钻回车里,几分钟功夫就将物证全部封好,随后跟着贺州一起退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门口勘察车旁边,贺州侧过脸,小声问了一句。
“江老师,咱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吗?”
“等着吧。”
江源看着别墅门厅那些来来往往的刑警:“现在不是着急上火的时候,主次节奏要分清楚。”
“我们痕检提供的现场侧写,只是给侦查指明方向,真正要定乾坤,最核心的支点还是在死者身上。”
“死者的身份要是查不出来,嫌疑人有千百种可能,查出来了案子才算真正掀开盖子。”
……
其实对于哈城市局的专案组来说,尽管蒸煮的尸块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这起案子的身份排查并没有真正陷入死胡同。
凶手的反侦查经验显然极其有限。
他们想尽办法去破坏尸体本身,却唯独把最重要的两个客观实体留在了案发现场。
一个是这辆黑色奥迪轿车。
另一个,就是这栋别墅本身。
能开得起奥迪这种高级轿车,并且能买下一整栋别墅的人,在整个哈城也是屈指可数的极少数群体。
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打工族。
排查工作在马山的亲自调度下,运转得飞快。
市局指挥中心直接通过车管所的机动车登记数据库,调取了奥迪车的原始档案。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两份盖着红章的信息表便送到了九号院门前。
马山站在花坛边,手里一把扯开档案袋,迅速翻阅起来。
死者的身份瞬间浮出了水面。
这栋别墅的产权人和那辆黑色奥迪轿车完全重合,名叫魏成刚。
四十二岁,哈城本地人。
他是哈城市政土建工程这一行里颇有分量的大包工头,早些年挂靠在市建一公司名下跑业务。
九十年代后期自己拉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工程施工队,专门承揽哈城各区回迁小区的地基开挖工程。
这种常年搞工程土建的承包商,手里现金流还是比较充沛的,再一个来说,和其他包工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与此同时,对魏成刚家庭背景的摸排也快速反馈了回来。
魏成刚的家庭情况相当特殊。
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名叫苏玉琴,但两人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两人虽然一直没有正式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手续,但在实际生活上早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纯粹属于挂着名分的名义夫妻。
平日里魏成刚在外面的私生活极其混乱,身边经常跟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出入歌舞厅,苏玉琴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再去过问。
既然锁定了别墅主人很可能就是受害人,警方的下一步行动便是立即核实魏成刚本人的去向。
等民警尝试联系魏成刚时,却发现魏成刚彻底失联了。
紧接着,专案组两名侦查员迅速赶往魏成刚的工程项目部,找到了魏成刚的表弟兼工地大管事。
经过侦查员的询问,一条关键活动时间轨迹被勾勒出来。
就在案发前一天的晚上,魏成刚为了结清一笔道路绿化的工程预付款,特意在市中心的金龙KTV包了一个大包厢,宴请两名分包工程的小老板。
根据当晚参与饭局的包工头和包房服务生的笔录证实,当晚魏成刚喝了大量的洋酒。
临近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魏成刚兜里的手机响过两次。
接完电话后,魏成刚便提前离开了包厢。
司机以为魏成刚要回家,但魏成刚却让他留下车钥匙,独自一人开车走了。
当时司机也颇为担心,特意和魏成刚的表弟联系,表弟清楚魏成刚的私生活,便让司机回家休息了。
从那之后,魏成刚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工地的工人第二天一早等着用公章签字领料,找了他整整一上午,谁也没能联系上他。
他本人的高档奥迪轿车停在自家独栋别墅院内,车厢里布满了喷溅状血迹。
而这栋别墅厨房里又恰恰架着烹煮人骨的铁锅。
所有线索扣合在了一起,专案组所有刑警心里都升起了一个判断,那口锅里的尸块大概率就是魏成刚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