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听完马山简单的案情介绍,随即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狼藉比门厅更甚。
不锈钢料理台上并排架着两口锅。
锅底积着一层浑浊油脂,隐约能看到几截已经变色卷曲的皮肉漂在汤水表面。
江源走到灶台前,在两口大锅和四周的台面上细致地扫了一圈。
“这是把人碎尸后直接烹煮了?”江源开口问道。
马山点了点头:“对。”
“锅就这么大,很多尸块根本没来得及煮,弄得到处都是。”
说到这里,马山身子往后侧了侧:“而且这地方不是杀人的地方。”
“第一现场不是在这里,是在院子前头停着的那辆奥迪车里。”
“我们初步判断,那辆车才是凶手下手的原点。”
江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他在这一行干了太多年,类似的反侦查手法见得不少。
很多杀人犯在得手之后,都会选择烹煮尸体。
外界传得邪乎,总觉得干这种事的人心理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其实大多数案子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归根到底就是为了给警方侦破增加难度。
通过烹煮高温加热,皮下组织和脂肪会迅速溶解变性。
连细胞核里的遗传物质都会在沸水里快速降解。
凶手这么干,就是想让尸体里的生物信息随着高温消失,让法医拿不到太多信息,为凶手多争取一些时间。
不过凶手虽然在作案过程中动了点脑子,但动的不多。
通过烹煮尸体确实能毁坏掉一部分信息,但这种小聪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杀人和移尸是两码事。
只要留下第一现场,警方依然能找到很多信息来侦破的。
在任何凶案里,杀人发生的那一瞬间,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间产生的物理交互是最不可逆的。
只要第一现场没有被大火烧成白地,留在封闭空间里的痕迹就永远不可能被抹平。
江源将脚上的鞋套往上提了提:“第一现场是在车里的话,那就去车里看看吧。”
“行,跟我来。”
马山转过身,带着江源穿过一楼挑高大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正门,径直移动到院前停放的黑色奥迪车前。
这是一辆挂着哈城本地牌照的奥迪小轿车,四周已经被哈城市局拉起了一圈警戒线。
四个车门全部大敞着,江源还没有走近,就能清楚地看到车内到处喷洒的血迹。
驾驶座的靠背顶部全是大片放射状分布的深红色斑迹。
不仅是座椅,就连前挡风玻璃都布满了细小的点状喷溅。
江源静静观察着那些血滴的拖尾方向。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指向后排右侧的位置。
“从这个血迹分布来看,凶手应该是坐在后排作案的。”江源开口说道。
马山站在他身旁,闻言往前凑了半步:“你也是这么看的?”
江源指着前挡风玻璃内侧的细碎斑点:“看喷溅的起始角度。”
“如果凶手坐在副驾驶或者车外,喷溅轨迹应该是横向或者自外向内的擦拭状。”
“但车顶这片血点尾部全朝前,扇形发散的聚焦点在驾驶座头枕正后方。”
他收回手,比划了一个刺击的动作:“死者当时应该正坐在驾驶位上,凶手坐在他斜后方,突然出手控制住死者。”
“他应该是从后面用匕首刺穿了死者的动脉,动脉内的高压瞬间释放,从而喷洒出了很多血液。”
马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判断的也是这样。”
“按照我们目前摸出来的线索,凶手先将死者在车里杀死,然后再把人弄进屋里碎尸,接着用锅来烹煮尸体。”
“整套动作看起来是有预谋的,但到了后半截全乱了套。”
马山指了指二楼和院墙四周:“可能是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
“也许是锅太小煮得太慢,凶手没把所有尸块都烹煮完就逃走了。”
这也很正常,因为烹煮尸体是很耗费时间的,就算把人体换成同等重量的猪也不是一时半会儿都能煮熟。
江源直起腰:“那我先进车里看看。”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贺州招了招手。
“贺州,把主箱提过来。”
“来了江老师!”
贺州一路小跑着穿过青石板路,掀开警戒线钻了进来。
车内空间狭窄,加上车顶和座椅上密密麻麻的血迹,两个人在里面连转身都得卡着动作。
江源没有急着动手提取,而是拿出手电简单将车内扫了一圈。
“在作案时由于喷洒了大量血液,因此留下指纹是很容易的事情。”
江源一边观察一边压低声音对贺州说道:“人在车厢这种闭塞空间里行凶,近身搏斗动作幅度极大。”
“动脉破裂喷血的瞬间,凶手的手掌会被血珠糊满。”
“为了死死按住挣扎的受害者,他必须用手去抓周围一切能借力的地方。”
贺州屏住呼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江源手电筒光束落下的位置。
果然。
在后排右侧车门内拉手的凹槽下方,斜斜地印着半枚带血的掌根擦拭痕。
而在那片擦痕上方不到两公分处,赫然凹陷着两枚成型血指纹。
“拿磁性刷和黑粉。”江源轻声吩咐。
“好!”
贺州迅速从副箱里递出工具。
江源拿过比例尺贴在旁边,取出特制胶带稳稳覆盖上去。
透明胶带带着纹样被整整齐齐地拓印在衬底卡片上。
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江源就很轻易的提取到了几组完整指纹。
贺州蹲在旁边,手里帮着江源编号贴签。
贺州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江源:“江老师,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我听马支说了。”
“他们哈城市局的技术处早就把车里能采的指纹采了一遍,而且已经用指纹跑过库了。”
贺州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既然连前科人员里都没对上号,咱们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再提取一遍?”
在贺州看来,AFIS简直就是万能神器。
只要把指纹扫描进系统,回车键一按,电脑就会在一秒钟之内对比成千上万张卡片。
如果连省会市局的电脑大库都筛不出匹配对象,那就说明这指纹对应的嫌疑人根本没有前科底卡,继续盯着这几枚指纹折腾岂不是白费力气?
“你这个思路是不对的。”
江源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不要以为有了电脑,人脑就可以不用转了。”
“跑不出来的指纹不一定就是没用的。”
江源看着贺州:“之前没有AFIS系统时,难道老一辈就不用指纹破案了?”
贺州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江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AFIS本质上只是一个检索工具,是用来节省翻纸质卡片时间的索引目录。”
江源指着贺州怀里的物证板:“其实指纹可以提供很多数据,特征点只是其一。”
他招了招手,示意贺州把脑袋凑近一点。
“过来,仔细看。”
江源指了指其中一组重叠在一起的指纹。
贺州定睛看去,两枚指纹的纹线在放大镜下纤毫毕现。
江源指着第一组:“看这组指纹的乳突线形态。”
“纹线粗壮,嵴线宽度明显偏宽,嵴线之间的沟壑较深,中心花纹是一个典型的粗线条斗型纹。”
“你再看它的嵴线密度,在五毫米乘五毫米的基准方格里,它的纹线数量只有九到十条。”
随后,江源的手指移到了第二枚指纹上方。
“再看这一枚。”
江源的声音清冷而平稳:“这枚指纹纹线相对来说纤细柔和,嵴线宽度很窄,是个很规整的正箕纹。”
“最关键的是它的密度,同样是五毫米乘五毫米的标准单位。”
“这一枚足足挤 进了十三到十四条纹线,指节印痕整体轮廓比第一组小了整整一圈。”
贺州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在警校学过基础痕检,但平时哪有人会把指纹拆解到这种毫厘之间。
江源看着贺州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抛出定论:
“从生理解剖和人类体质学的角度来说,成年男性的皮肤表皮层较厚,真皮乳 头粗大,指纹的嵴线密度相对较低,一般在每五毫米八到十条之间。”
“而成年女性的皮肤更为细腻,单位面积内的乳突纹线更加密集,通常在十二条以上。”
“通过这一组指纹就可以看出凶手不是一人作案,而是两人,而且是一男一女。”
两人在狭小空间内摸索了十几分钟,市局查无所获的指纹到了江源手里,竟然直接翻出了作案人数和嫌疑人性别!
贺州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江老师……”
“这……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江源把手里的放大镜放回盒中,神色平静如常。
“所以我说AFIS系统只是一个检索工具,它不是万能的神器,我们只能用它来提高一些检索效率。”
“但其实这也不怪你,你刚来平江就赶上AFIS系统落地,自然会有一定的依赖性,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痕检,最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这双眼睛。”
“刚才看出的指纹信息其实只是浅层,如果再仔细琢磨一下,其实还是能看出更多东西的,你现在静下心来观察,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