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振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话音刚落就走到了走廊上。
他扯着嗓子把刑侦大队在家待命的十几个侦查员全喊了过来。
不到五分钟,大队长办公室外头的过道里就站了一排人。
白振海背着手站在门口,直接下达了任务:“现在给你们交个活儿,所有人分成三拨,马上出去找棍子。”
站在前头的大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白队,找什么棍子?”
“什么棍子都要!”
白振海伸手比划了一下粗细和长短:“只要是市面上能见着的棍状物,全都给我买回来!”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管内勤和对接派出所的老张:“老张,你带两个人去辖区那几个派出所的保管室跑一趟。”
“这两年派出所处理街面混混打架斗殴,不是收缴了不少行凶用的木棍吗?”
“你去跟各个所长打个招呼,把那些混混打架留下的木棍全都借出来,拉回局里头做实验!”
几个年轻刑警面面相觑,虽然还不太明白大队长为什么突然要收拢这么多木棍,但看白振海脸色严肃,谁也没敢多嘴耽搁。
“听明白了没有?”白振海问了一句。
“明白了!”众人齐刷刷地应道。
“赶紧去办,越快越好,拉回来之后直接堆到后院的空地上!”
白振海一挥手,十几号侦查员立刻转身下楼,开上车分头驶出了莲湖分局大院。
整个莲湖刑侦大队就这么围绕着一根木棍运转了起来。
当天下午,第一批搜集上来的棍子就用面包车拉了回来。
小周和大刘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趟接一趟地往后院的实验场地搬东西。
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大块帆布,上头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棍状物体。
有北方家里头擀大面条用的加长擀面杖,有日杂店里头成捆卖的拖把棍子,还有老张从好几个派出所库房里翻出来的二十多根打架木棍。
邱美霞换上了白大褂,戴好手套走到帆布旁边。
她手里拿着当年林斌和赵晓燕的尸检报告复印件,低头核对着上头记录的创口数据。
“林斌的后脑勺一共有十四处钝器击打造成的挫裂创,颅骨呈粉碎性凹陷骨折。”
邱美霞抬起头,看着围在旁边的白振海和几名侦查员说道:“这就要求凶手手里拿的这根棍子,首先得具备一定的重量和硬度,能够在连续击打十几下的过程中把成年男性的颅骨砸骨裂。”
“同时,在击打到第十三下或者第十四下的时候,这根棍子得正好承受不住反作用力发生折断,而且折断出来的木茬不能是齐刷刷的平口,必须是参差不齐的尖锐断面。”
白振海点点头,指了指旁边已经用硬质硅胶和仿骨材料搭好的测试靶位:“大刘,小周,你们俩力气大,换着往上砸,邱法医在旁边给你们记数看茬口!”
“好嘞!”
大刘先从帆布上挑了一根最常见的实木擀面杖。
他站在测试靶前深吸了一口气,抡起胳膊照着靶位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大刘一口气砸了十五下,震得他自己虎口都有些发麻。
他停下手喘了口气,把擀面杖递给旁边的邱美霞。
邱美霞接过来一看,直接摇了摇头:“不行,这擀面杖质地太坚硬了,砸了十五下连道裂纹都没有,根本断不了。”
大刘随手把擀面杖放到一旁淘汰的筐里,又弯腰捡起一根从派出所收上来的混混打架用的木棍。
这根木棍比擀面杖略微细一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大刘抡起木棍再次对着靶位猛砸了十几下。
结果十几棍子砸下去,靶位表层都被砸得凹陷进去了,他手里那根木棍依然完好无损。
“这根也不行,太结实了。”邱美霞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叉。
大刘一连试了七八根混混打架用的木棍,全都是一样的结果。
想想也是,街头混混出去跟人约架,挑家伙的时候肯定都是挑那种怎么砸都不断裂的硬木棍,谁会拿一根一敲就断的脆木头出去跟人拼命?
“换拖把棍子试试。”白振海在旁边提醒道。
小周走上前,从另一堆里抽出一根普通的拖把木棍。
他学着大刘刚才的力道,抡圆了胳膊往测试靶上砸去。
第一下砸下去,棍身颤了颤。
第二下刚使上劲,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周手里的拖把棍子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小周握着剩下的半截木棍,愣在原地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走过去捡起断掉的半截看了看,叹了口气说道:“这也太脆了,稍微用力砸两三下就断了。”
“如果凶手拿的是这种拖把棍,刚往林斌头上砸两下棍子就断了,根本不可能造成后脑勺那十几处连续的重度钝器伤。”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莲湖刑侦大队把整个镜湖市能找着的棍状物全搜罗了过来。
帆布上的木棍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实验结果却让人非常沮丧。
没有一种木棍能够通过实验。
拉回来的这些东西,要么质地极其坚硬,铆足了劲砸上十几下甚至二十几下都根本断不了。
要么就是材质太次,稍微用力砸上两三下就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到了第四天下午,最后一捆从郊区农贸市场买回来的木柄也测完了。
看着满地断成两截的木头茬子和旁边堆着的一筐硬木棍,后院里的几个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大刘甩了甩发酸的右臂:“白队,咱们这几天把市面上的棍子都快翻遍了,怎么就没有一根能对得上的呢?”
小周也蹲在台阶边,低着头用树枝划拉着地上的木屑:“跑了好几天,腿都快跑断了,结果连根像样的木头都没筛出来。”
不光是底下的年轻刑警,就连白振海看着眼前这堆废木头,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几天大家伙儿心气儿都很高,觉得只要肯下苦功夫把棍子试一遍,总能把凶器给试出来。
可真等实打实地干了几天才发现,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众人都有些沮丧,连轴转地跑了好几天,到头来却没什么收获。
一直站在旁边的江源这时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众人,开口说道:“白队,既然这样大海捞针式地试下去走不通,也许我们可以从微观视角来找物证。”
白振海听到这话看向江源:“微观视角?怎么个找法?”
江源语气平稳地说道:“之前我通过指纹找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那时候现场提取到的指纹条件有限,在库里头也没能直接比中嫌疑人。”
“我就通过一台偏振光显微镜,在纹线里头找一些细微颗粒。”
“通过对那些颗粒成分的观察和分析,判断出嫌疑人平时接触的环境特征,进而一步步缩小了嫌疑人的排查范围。”
江源指了指楼上办公室的方向,接着说道:“凶手当年拿着折断的木棍连续刺击赵晓燕,木棍的断面极其毛糙,在刺穿衣物和皮肉的时候,肯定会与衣物纤维发生摩擦。”
“只要有摩擦,就有可能留下肉眼看不见的微量物质。”
“眼下咱们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也只能用这个方法试一试了。”
白振海听完江源这番话,眼神重新活络了起来。
对啊,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白振海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需要什么设备你尽管开口,咱们分局没有的,我现在就去市局借!”
“借一台体视显微镜过来就行。”江源说道。
“没问题,我这就给市局技术处的陈主任打电话!”
白振海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主任的电话,说明江源要借用体视显微镜的情况。
市局陈主任一听是江源办案要用,二话没说就批了条 子。
白振海立刻派小周去了一趟市局,不到一个钟头,就把一台体视显微镜从市局借了回来。
江源戴上乳胶手套,从鑫庭雅苑灭门案的物证箱取出了装着死者赵晓燕血衣。
这件衣服在物证袋里封存了这么久,上头的血迹早就变得有些发硬。
他将血衣破口处的布料挪到载物台下方,凑到目镜前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
在衣服领口下方穿刺破口的纤维夹缝里,江源看到了细微异物反射着微光。
江源在体视显微镜的视野引导下,将那一丁点还不到半个芝麻粒大小的薄片夹了出来,放进了干净的载玻片中央。
“找到了?”白振海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江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提取到了一丁点漆皮。”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江源在死者赵晓燕的血衣上提取到的这一丁点薄片,是浅黄色酚醛清漆皮。
听到这个检验结果,技术室里的小周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这肯定是从凶手那根木棍上刮下来的!”
可站在一旁白队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白振海看着载玻片上那丁点浅黄色酚醛清漆皮,挠了挠头说道:“江专家,这酚醛清漆……我记得市面上到处都是啊。”
江源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错,这种浅黄色酚醛清漆价格便宜,具有防腐防潮的作用,在市面上太常见了。”
小周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难处:“到处都是?”
“那不管是木头家具、门框窗台,还是农具木把,岂不是都有可能刷这种清漆?”
这就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如果提取到的是某种特制的工业烤漆,顺着生产厂家一查很快就能锁定物证来源。
可偏偏这只是一丁点烂大街的浅黄色酚醛清漆皮。
随便走进一家五金油漆店,花上几块钱就能买上一大罐这种酚醛清漆。
东西是提出来了,可怎么才能通过这种漆皮来锁定最终的凶器呢?
一时之间,屋里头没人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刚看到一点曙光的专案组,却又再一次陷入了停滞。
白振海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众人挥了挥手:“行了,都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先去食堂垫一口饭,吃完饭咱们再接着琢磨。”
一众刑警垂头丧气地走出技术室去了食堂。
江源却没有跟着去吃饭,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继续翻着鑫庭雅苑灭门案的卷宗材料。
他把卷宗袋里所有的现场照片全都倒了出来,一张挨着一张地铺在桌面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着照片上林斌脑后的重创和赵晓燕身上的刺创,江源脑子里把之前的推理逻辑又重新过了一遍。
之前他和邱美霞就已经推断过,凶手手里的木棍是在击打林斌头部的过程中折断的。
凶手使用这么不耐用的凶器,不太可能是自己提前准备好的。
道理很简单,杀人这种搞不好要掉脑袋的事情,但凡凶手提前准备了凶器,肯定会挑一件趁手结实的家伙。
怎么可能拿一根打十几下就断掉的脆木棍去杀人呢?
既然凶器不是提前带过去的,那很有可能是凶手在案发前临时决定杀人,才在案发现场附近就地取的材!
如果凶器是在附近就地取材的,那这根刷着浅黄色酚醛清漆的木棍肯定就在林斌家车库附近!
江源把那几张拍摄车库外围环境的现场照片全都抽了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当他看到车库外头小区绿化带里栽着的景观树时,他终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在那排景观树的树干周围,全都斜着支着几根木棍,那是用来固定树干的杉木护树桩!
江源赶紧拿起放大镜,重新盯着绿化带里的那几根杉木护树桩。
当年拍照的技术员用的相机像素不低,加上这张照片正好是在白天补拍的外围照,光线十分充足。
透过放大镜的镜片,江源清楚地看到那些杉木护树桩的表面刷着一层浅黄色的清漆!
那种色泽跟刚才显微镜下看到的浅黄色酚醛清漆皮简直如出一辙!
江源拿着那张现场照片快步走出办公室,顺着走廊马上找到了刚从食堂回来的白振海。
“白队,你来看这张照片!”江源伸手指着车库外头绿化带里的那些木桩说道。
白振海凑过脑袋看了一眼:“这不是小区绿化带里头支树用的木桩子吗?”
“对,这是杉木护树桩。”
江源指着护树桩表面的涂层说道:“白队,我刚才把外围照片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这护树桩上的漆皮,和咱们在显微镜上看到的浅黄色酚醛清漆皮差不多。”
“凶手很可能是临时起意杀人,顺手在车库旁边的绿化带里拔了一根护树桩当凶器。”
“咱们或许可以把这种护树桩拿回来试一试!”
白振海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一激灵,一拍大腿说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车库出门两步远就是绿化带,随手抽一根木桩子进去杀人,这完全说得通!”
白振海半秒钟都等不及了,转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小周,大刘,别吃了,跟我走一趟鑫庭雅苑!”
一行人下了楼,白振海亲自开着桑塔纳马上驱车赶往鑫庭雅苑小区。
车子一路疾驰,不到二十分钟就拐进了鑫庭雅苑的大门,可往绿化带里头一看,白振海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了。
当年发案的时候,鑫庭雅苑刚刚建好交房没多久,小区为了绿化好看,新栽了一大批景观树。
那时候新栽的树根系还没扎稳,所以全都用这种刷了清漆的杉木护树桩加以保护。
但现在距离当年案发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绿化带里的景观树早就长粗扎稳了根,当年支在树干周围的那些护树桩现在早就被撤掉了!
白振海顺着绿化带往东头跑了几十米,又折返回来往西头看了看,整片绿化带里头干干净净。
这下子,白振海急得在绿化带边上团团乱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护树桩全拆没了,要是全被扔垃圾场了,咱们上哪儿找原物做实验去?”
“白队别急,咱们找物业问问!”
“对,走,去找物业!”
物业经理办公室里,他看到几个神色焦急的人闯进来,连忙站起身问道:“几位有事吗?”
白振海开门见山地问道:“经理,你们小区刚建好那会儿,那些杉木护树桩呢?撤掉之后弄哪儿去了?”
物业经理推了推眼镜,回答道:“你是说前两年支树的那批木桩子啊?”
“开春的时候树都长稳了,我们看那些木桩留在草坪里头不美观,就让绿化全都撤下来了。”
白振海心头一紧,急忙追问道:“撤下来之后是不是全给丢掉了?”
“那倒没有全丢。”
物业经理摇了摇头说道:“还有很大一部分木桩子外头刷过清漆,保存得好好的,我们全收起来放进仓库里了,留着以后小区补种树苗的时候接着用。”
听到这句话,白振海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幸好鑫庭雅苑这个小区在镜湖市算是中高端的小区,管理算是比较规范的。
小区物业有自己的仓库,这才让那些护树桩没有被一股脑丢掉!
白振海长舒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警官证出示了一下身份。
“经理,我们是莲湖分局刑侦大队的,目前正在查一起案子,需要把你们仓库里头存着的那些护树桩带回去一部分进行试验。”
物业经理看清警官证,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他二话没说就点头同意了:“没问题,配合公 安机关办案是我们应该做的!”
“仓库就在地下车库东头的杂物间里,我这就拿钥匙带你们过去搬!”
物业经理从抽屉里取出一大串钥匙,亲自领着白振海一行人下到地下室。
仓库角落里,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根刷着浅黄色清漆的杉木护树桩。
白振海和小周上前挑了十几根粗细均匀的护树桩,扛在肩上搬进了桑塔纳的后备箱里。
跟物业经理办妥了提取交接手续之后,白振海又急匆匆的拉着这批杉木护树桩赶回了莲湖分局。
邱美霞早就等在了测试靶位旁边。
小周先拿了一根护树桩送进技术室,把表层的浅黄色漆皮刮下一点,放在体视显微镜下与赵晓燕血衣上提取到的那丁点漆皮进行比对。
两者的颜色和涂层厚度完全一致,可以确认就是同一种浅黄色酚醛清漆。
紧接着,后院里的撞击试验正式开始。
大刘双手握住一根一米多长的杉木护树桩,站在测试靶位前,抡起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前十下砸下去的时候,靶位上留下了清晰的圆柱形凹陷印记,跟林斌后脑勺上的钝器挫裂伤宽度完全吻合。
第十一下,第十二下!
木桩中段的浅黄色漆皮随着裂纹崩开。
当大刘抡起胳膊,用尽力气砸下第十三下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闷响!
那根杉木护树桩承受不住连续重击的反作用力,直接从中间折断成了两截!
大刘喘着粗气停下手,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桩。
只见木桩折断的地方,露出了一截参差不齐、带着尖利木刺的茬口!
邱美霞立刻从大刘手里接过那半截断掉的护树桩,拿着放大镜和卡尺对断口处的木茬形态进行了仔细测量。
紧接着,她又用这半截断桩的尖锐端,对着模拟肌肉组织的实验胶块进行了连续刺击试验。
拔出断桩之后,邱美霞低头看了一眼实验胶块上留下的穿刺创口,又拿过桌上的赵晓燕尸检照片比对了一番。
创道内部不规则的挤压痕迹全都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为了确保结论万无一失,邱美霞又让大刘和小周换了另外三根护树桩,连续重复了三次击打和穿刺试验。
三次试验的结果高度一致!
邱美霞放下手里的半截木桩,看着满脸期盼的白振海点了点头:“确认了,这护树桩就是当年杀害林斌和赵晓燕这对夫妻的凶器!”
她指了指木桩断口处白花花的木质纤维,开口解释道:“这种护树桩用的是杉木,杉木属于针叶软木,它本身的木质结构特点就是质地轻脆。”
“拿它当钝器连续猛砸坚硬的颅骨,砸到十来下的时候内部纤维就会彻底断裂。”
“而且杉木纵向劈裂之后形成的木茬非常尖锐,直接用来刺击人体完全能够刺破血管致人死亡。”
困扰了专案组连边都摸不着的凶器来源,眼下终于有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