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空地上,散落着好几截断掉的杉木护树桩。
白振海随手捡起地上半截带着尖锐木茬的木桩,翻来覆去地看。
困扰了专案组这么久的凶器来源,今天终于算是被抠了出来。
他刚想跟江源和邱美霞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围绕着这批护树桩做文章。
这时一名内勤女警一路小跑了过来。
女警看到站在实验靶位前的白振海,加快步子跑到了白队面前。
她小声说道:“白队,治安戴队那边叫您过去一下。”
白队此时正在找到凶器来源的兴头上,脑子里全是怎么顺藤摸瓜抓车库灭门案凶手的事儿。
冷不丁被内勤打断了思路,他转过头看着女警问道:“怎么了?是什么事情?”
女警连忙回答道:“戴队刚才带人出去抓赌了,端了一个地下赌局。”
“抓回来的人里头,有几个涉案数额特别巨大的,治安那边处理不了,戴队想送咱们刑侦这边来办。”
听到是这事儿,白振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在基层分局里头,治安大队和刑侦大队平时业务交叉不少。
一般的街面小赌局,桌面上就百八十块钱的输赢,治安大队抓回来行政拘留几天也就结了。
可一旦赌局规模做大了,那就归刑侦大队管辖了。
这种现成的刑事案件送上门来,虽说审起来费点工夫,对刑侦大队也是实打实的破案指标。
白队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指了指帆布上剩下的那十几根完好的木桩,对身边的一众刑警吩咐道:“行,把这些护树桩都入库,等我回来再说。”
“大刘,小周,你们俩把实验做出来的断桩单独用物证袋装好,贴上标签跟之前的案卷放一块儿,千万别跟普通的木棍混了。”
“明白,白队!”大刘和小周立刻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木桩。
白振海又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江源和邱美霞,客气地说道:“江专家,邱法医,你们二位也忙活大半天了,先去我办公室喝口热茶歇歇脚。”
“我去前头治安队那边交接一下人,应付完老戴那边我马上就回来。”
江源摘下手套点了点头:“白队你先忙正事,不用管我们。”
白振海跟着内勤女警快步走出了后院,顺着前楼的通道来到了治安大队的办公区。
治安大队在一楼西侧,刚一拐进院子,就瞧见里头乌央乌央地全是人。
治安大队的墙根底下,已经齐刷刷地蹲了一大片被抓回来的赌徒。
这帮人有男有女,一个个双手抱头蹲在水泥地上,旁边站着几个拿着警棍的值班民警在看着。
治安大队的大队长老戴正站在台阶上端着个茶杯。
一瞧见白振海从过道里走过来,戴队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老白,可把你给盼来了,我还以为你忙着办大案不乐意搭理我这点小事儿呢。”戴队拧开茶杯盖吹了吹浮沫,乐呵呵地打招呼。
“看你说的,你戴大队长派人来传话,我敢不随叫随到吗?”白振海笑着回了句场面话。
他目光往墙根底下扫了一圈,“今天这是端了哪个窝点?动静闹得不小啊。”
戴队往墙根底下努了努嘴,压低了点声音说道:“今天捞的这条鱼比较大。”
“我们盯了三天了,老板和看场子的什么的当场都抓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戴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这小打小闹的我就留下了。”
“这些人身上也就揣着几百块钱,我让我们队里的民警做完笔录,拘留个几天就放回去了。”
戴队伸手指了指单独蹲在西侧花坛边的几个人:“不过那边那几个我看数额比较大,光是当场从他们兜里搜出来的现金就有好几万。”
“而且我刚才翻了一下从老板身上搜出来的账本,我看老板的账本流水也比较大,前前后后进出得好几十万了。”
“这应该够得上你们刑事标准了,你领回去吧。”
白队听完点了点头。
像这种专门租个隐蔽厂房搞抽头聚众赌博的案子,只要账本流水做实了,按赌博罪处理是板上钉钉的。
戴队把这种证据链现成的案子直接分流给刑侦大队,也算是给白振海送人情了。
“行,谢了老戴,那这几个我就直接带走,账本和收缴的赌资清单回头让你内勤跟我们老张交接一下。”白队痛快地应了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了一眼花坛边蹲着的那几个人群中。
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刑警,白振海看人总是习惯性地先去看人的眼睛。
这一眼扫过去,白振海的目光忽然在人群中间停住了。
蹲在中间位置的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
刚才白振海和戴队说话的时候,这男人原本正偷偷抬起眼皮往这边瞄。
可等白振海的视线刚一扫过去,那个人脑袋跟触了电似的猛地往下一低。
白队当时就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
一般来说,被警察抓个赌,哪怕涉案金额大了一点,被带进分局之后,大多数人心里头更多的是一种倒霉认栽的懊恼。
毕竟在老百姓的普遍认知里,赌博又不是杀人放火,只要进了局子老老实实交代,也不会判得有多重。
即便是组织赌局的老板,最后被检 察院以赌博罪起诉,只要在审讯阶段老老实实配合警方,积极上交非法所得和赌资,再交上一笔罚金,到了法院量刑的时候还是有很大缓刑空间的。
你看旁边蹲着的那个胖老板,虽然垂头丧气的,但眼神里头也就只有心疼钱的肉痛,根本没有多少绝望。
但从中间这个人的眼神中,白队看到了他的恐惧。
那种下意识的躲闪就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完全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很难掩饰的那种。
白振海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盯了他两秒钟,心里头的直觉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
他抬起手,用手指着那个人,沉声喝道:“你,站起来,去队伍的排头!”
被白队点到的那个人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冷峻的白振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更害怕了。
他在原地磨蹭了两秒钟,才哆哆嗦嗦地撑着地面站起身,迈着发软的步子挪到了那几个人的排头位置。
看到他这副魂不守舍的反应,这下更加坐实了白队的想法。
这小子心里头绝对有鬼,而且藏着的肯定不是赌博这点小事!
白队没在院子里多声张,冲着旁边的戴队点了点头:“老戴,那我先把人带回去了。”
“去吧去吧,不够人手吱一声,我派两个民警帮你押过去。”戴队挥了挥手。
白队喊来两名刑侦大队的值班民警,领着这些人回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一进刑侦大队的一楼走廊,里头的气氛明显比治安大队要冷肃得多。
白队停下脚步,转头对跟过来的几名刑警交代道:“把他们几个分开,带进后头的询问室挨个过堂,把赌资流水和参赌次数问清楚。”
他伸手一指站在最前头的那个灰夹克男人:“除了排头的那个人,其他让其他民警负责审讯。”
吩咐完手底下的人,白队走到排头那个人跟前冷声说道:“你,跟我走。”
其他几个涉赌人员被民警分别带去了旁边的普通询问室,唯独排头这个人由他亲自审讯。
审讯室里,白队眯着眼睛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压着嗓子说道:“叫什么名字?”
铁椅子上的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回答道:“叫周福根。”
白队接着问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进来的?”
周福根声音有些发虚地说道:“因为赌博?”
白队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那点心虚。
他忽然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白队开始施加心理压力,厉声喝道:“少跟我在这儿装糊涂!还犯没犯其他事情?!”
周福根毫无防备,被这一巴掌吓得一哆嗦。
他脸色发白,连连摇头说道:“没有了,警官,真没有了……”
“没有了?”
白队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审讯室的铁门说道:“没有其他事情,我会把你请到刑侦大队吗?”
“你刚才蹲在院子里的时候没抬头看看门口挂的牌子?”
“外头那帮赌徒全留在治安大队处理了,为什么单单把你拎到这儿来?”
“我告诉你,来这里都是犯了刑事案件的!”
白振海故意拉长了声调,狠狠诈了他一下。
干刑警审案子,审讯室本来就是虚虚实实的地方。
很多时候警察手里头未必掌握了嫌疑人全部的犯罪事实,靠的就是审讯桌上的话术周旋。
在双方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谁能凭着三言两语诈出真东西,那就算是本事。
周福根听见刑事案件四个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就滑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说道:“就只有赌博了,别的我真没干过。”
白队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福根脸上的每一处变化。
这小子刚才被拍桌子吓成那样,可到了关键问题上居然还有咬着牙抵抗的心思。
像周福根这样被吓得瑟瑟发抖,却还在死活不敢多说半句话的,一般说明他背地里犯得事情绝对不小!
只有身上的事儿大到了他承受不起的程度,他才会在这种高压之下依然本能地死守。
这一层反应,更加坚定了他想从周福根嘴里撬出一点东西的信念。
既然直接逼问犯了什么事他不肯松口,那就换个切入点,从外围一点点把他的底细给剥开。
白队往椅背上靠了靠,放缓语速继续说道:“家是哪儿的?平时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周福根低着头,小声回答道:“我是下头乡镇上的,平时就在市里头帮别人打打工。”
“打工?”
白队顺着话头立刻追问道:“帮谁打工?在哪个厂子还是哪个店里?”
他手指着周福根的鼻子说道:“周福根,我警告你不要骗我!”
“在这栋楼里头,我算是好说话的了。”
“如果换一个不好说话的警官坐在这里,你今天恐怕就要吃点苦头了!”
这番软硬兼施的敲打一出,周福根果然被吓得不轻。
周福根张了张嘴,嘴里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说不出自己平时到底是给谁打工的。
周福根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这下让白队心里头更有底气了。
白队扯开嗓门厉声喝问道:“说!你赌博的钱从哪来的!”
“周福根,我告诉你,现在可不是你瞒得住的时候!”
“你现在自己老老实实交代出来,在法律上还算坦白从宽,到了法庭上政策上是会从轻考虑的!”
“你要是还抱有侥幸心理在这儿咬着牙死扛,到时候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