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振海心里头有些意外。
他把周福根单独拎进审讯室的时候,手里头半点关于他的底细都没有。
刚才拍桌子瞪眼睛,纯粹是凭着老刑警的直觉在诈他。
没想到这么一诈,还真的诈出了东西。
白振海盯着周福根继续问道:“那天早上他是大白天去你家送钱的,如果我现在把他照片放你面前,你还能认出他来不?”
按办案的规矩,光靠嫌疑人嘴里报出一个名字还不够。
镜湖市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不少,后续一旦顺着把人筛出来,必须得让周福根进行正式的混杂辨认,这条证据链才算真正扎稳。
听到白振海让自己认人,周福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神色明显有点犹豫。
白振海看出了他的退缩,语气沉了下来:“怎么着?”
“才过去一年多的事,你这就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周福根支支吾吾地说道:“警官,不是记不清……”
“记得住你犹豫什么?”白振海追问道。
周福根苦着脸说道:“警官,我实话和你说,我挺害怕他报复我的。”
“我要是在你们这儿指认了他,万一他在收拾我,我哪抗得住啊?”
白振海听完他的顾虑,直接冷笑了一声。
“周福根,你到现在还没睡醒呢?”
“你以为你现在犯得事就不大吗?”
周福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白振海:“警官,我那天晚上就是骑三轮车跟在后头,周建是那个叫刘俊的司机开大货车撞死的。”
“我可连周建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啊!”
白振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你参与了抛尸的过程,从法律角度而言,你现在也算是共犯。”
“虽然不是你亲手杀死的周建,但如果你现在还不积极点,那后面减刑可就不好说了。”
看到周福根脸色一下子白了,白振海继续往下压道:“你刚才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那个司机刘俊在路边塞给你一千块钱之后,是你亲手扔进那口废弃深井里的!”
“周建跟你是同一个村的乡亲,你们俩天天搭伴进城卖菜,他家里头老婆孩子还在村里等他回家呢。”
“你倒好,为了那两万块钱把人往枯井里头一扔,害得人家尸骨在井底下埋了一年多都没人知道!”
“这叫什么?这叫帮助毁灭、伪造证据,情节严重的照样得吃好几年牢饭!”
“你现在不琢磨着怎么争取宽大处理,还在那儿担心别人报复你?”
“我把话给你挑明了,只要我们把刘建宏和刘俊抓捕归案,他们俩自己都得去大牢里头蹲着,拿什么报复你?”
“反过来,你要是在辨认环节跟我们耍滑头,那你自己蹲几年大牢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福根被这么一吓唬,哪还敢再提半个不字,连连点头答应道:“我认!警官,我肯定帮你们认!”
“那个开货车的司机刘俊我也记得模样,他左边眉骨上头有一道小疤,只要见着人我一样能认出来!”
白振海看他彻底服了软,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问出了这桩一年多前的肇事抛尸案,又敲定了后续指认刘建宏和刘俊的事,白振海觉得今天这趟审讯已经捞着了足够有价值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后院那批杉木护树桩的实验虽然做完了,可鑫庭雅苑车库灭门案接下来怎么排查还没定下章程。
白振海本来打算到此为止,腾出手来去安排人核查下沙村枯井和刘建宏的底细。
可他刚准备站起身,他的脚步又停住了。
周福根今天是被治安大队抓进来的,从他身上收缴上来的赌资就有好几万,回头还得补一份赌博的笔录。
反正人现在已经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倒不如一鼓作气把笔录补完整算了,也省得后头再翻回头来折腾。
想到这儿,白振海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白振海看着他,继续问道:“你再说说你赌博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下沙村种菜的农民,怎么就跑到咱们莲湖区的赌场里头去了?”
“今天从你兜里搜出来的那几万块钱赌资,又是怎么滚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警官,这事儿说起来,全都是那两万块钱闹的。”
“那几天周建一直没回家,周建他老婆带着家里头几个亲戚把整个下沙村都找遍了,还跑来我家问了我好两回。”
“我就跟他们咬死了说,那天晚上我的菜卖得快,天刚擦黑我就自己先蹬着三轮车回村了。”
“周建说他筐里头还有几十斤青菜没卖完,要在街口多等一会儿夜市,后头他去哪儿了我一概不知道。”
白振海在旁边听着,冷冷地插了一句:“人家家里人急得团团转,你倒在家里头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福根低下头不敢接茬,接着往下说:“等过了大半个月,村里头关于周建失踪的议论慢慢消停了,我这心里头才踏实。”
“警官,您是没在农村种过菜,不知道那活儿有多熬人。”
“大冬天的天还没亮就得钻出被窝去大棚里头摘菜,蹬着几百斤重的三轮车顶着风往城里跑二十多里地,卖上一整天也就挣个十块八块钱。”
“我这手里头一下子攥着两万块钱的现钱,我哪还有心思去地里头干那种活?”
“农村那个地方,家家户户就隔着一道矮墙,谁家地里头长草了、谁家今天割肉了,全村人不出半天全都能知道。”
“我一连好些天不跟大伙儿一块儿进城卖菜,反而天天去村口的小卖部买好烟抽,村里头原来一块儿搭伴卖菜的那几个村民见着我就凑过来打听我最近在干啥。”
“我当然不敢提刘建宏给我封口费的事儿,可那会儿手里有钱,嘴上想在村里人跟前显摆显摆。”
“我就跟村里那几个村民吹牛,说种菜这玩意儿太苦太累,挣不着大钱,我前阵子去城里头认识了几个跑货运的门路,跟着人家倒腾点买卖,轻轻松松就挣了点钱。”
“当时村里那几个人听完,一个个围着我直夸我有本事,我听着心里头还挺美。”
“可我没想到,这话刚说出去没两天,村里头几个村民就主动凑上来了。”
“他们跑来我家串门,递烟给我抽,说我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他们一块儿去老李家屋里头玩两把牌消遣消遣。”
“我以前手头紧的时候,哪舍得拿卖菜的血汗钱去打牌?”
“可那会儿我兜里头揣着大钱,觉得玩两把小牌也不算啥,就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了。”
“刚开始那两天,玩得确实不大,一把也就是一块两块钱的输赢,几个人围在热炕头上说说笑笑的。”
“我那两天手气挺顺,抓上来的牌总是比别人大一点,两个下午下来不光没输,反而还小赚了二百多块钱。”
“这两百多块钱来得太容易了,我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等到了第三天再去的时候,那几个村民就起哄,说一块两块的玩着没意思,既然我周福根现在是城里做买卖的小老板了,不如把注码往上提一提。”
“我当时在兴头上不好意思拒绝,就顺着他们的话答应了下来。”
“从那天起,牌桌上的底注直接从两块钱提到了十块,到后头闷牌的时候一把就能押上去一两百块钱,玩的越来越大了。”
“结果注码刚一提上去,我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头两天小打小闹的时候我还能赢,等到玩大钱的时候我就开始往外赔钱了。”
“邪门得很,不管我是抓到顺子还是同花,只要我往牌桌子中间扔钱,坐我对面的那两个人手里头准有一副大一头的牌等着我。”
“我要是拿到烂牌提前扔了,那一局桌面上就没几个钱。”
“可只要我手里攥着好牌想捞一把本回来,他们几个人就轮流往上加注逼我跟。”
“短短五六天工夫,五千块钱就这么哗啦啦地全输光了。”
周福根一拍大腿,连声说道:“那天晚上我输光了兜里的钱回家,坐在炕上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那几个村民平时在村里头是什么家底我还不清楚吗?”
“一个个穷得叮当响,怎么可能跟我玩一两百块钱一把的牌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这么一琢磨,这分明是这几个人看我有钱,合起伙来在牌桌上给我做局呢!”
“想通了这一层,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输掉那几千块钱之后,我说啥也不去了。”
白振海点了点头:“既然你看出来赌博是十赌九诈的坑,怎么后来又跑到城里的赌场去了?”
周福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不跟村里那几个人玩牌之后,他们天天在村口堵我,再加上我在村里头进进出出老是碰见周建他老婆,我心里头发虚,在村里待着浑身不自在。”
“我干脆就把剩下的钱全揣在身上跑到市里头了。”
“到了城里只要兜里头能掏出百元大钞,走到哪儿人家都叫我一声老板。”
“那阵子我在城里头花天酒地过了一阵子,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根本不去想明天该干啥。”
“可城里头的消费比农村高多了,有一天早上醒过来把包里的钱倒在床上一数,发现算上之前在村里输掉的,那两万块钱不知不觉已经花掉一半,手里头就只剩下一万块钱了。”
“我已经把懒骨头给养出来了,让我回下沙村重新去挑大粪种菜,我肯定是干不下去的。”
“可让我去城里头正经找个活儿干,我除了种地啥手艺也没有,给人当棒棒出力气我又嫌累。”
“眼看着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我这脑子里头就又动了赌博的想法。”
“我那时候心里头琢磨着,之前在村里头输钱,是因为村里那几个熟人知道我的底细,专门合伙做局坑我。”
“可城里头的场子大,来玩的人天南海北谁也不认识谁,肯定比村里头规矩。”
“只要我把之前花掉的那一万块钱赢回来,我就立马收手,找个小门面开个杂货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刚揣着那一万块钱进去的时候,心里头其实也挺紧张的,头几把只敢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押个一两百块钱试试水。”
“可没想到我那段时间在城里赌场的手气出奇的好!”
“真是押啥来啥,我想买大它就开大,我想买庄它就庄赢,有时候我随便闭着眼睛往桌上一推,翻开牌都是我通吃。”
“一连半个多月,我几乎天天晚上都在赢钱,手里头那一万块钱本钱跟滚雪球似的,很快就被我赢到了三万块钱!”
“我觉得我周福根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命,开杂货铺一个月才挣几个死钱,哪有在赌桌上推两把牌来钱快?”
“从那以后,我整天就常驻在赌场里头,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下沙村。”
旁边的记录员低头把整篇笔录从头到尾快速检查了一遍,抬头对白振海说道:“白队,全都记下来了。”
“行,让他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白振海站起身说道。
“在里头老实待着,什么时候想起别的细节了,随时报告看守民警。”白振海叮嘱了一句,等记录员把桌上的笔录本收拾好,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出了审讯室。
走到一楼走廊亮堂的地方,白振海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转过头对身旁的记录员交代道:“你现在马上查一下这个叫刘建宏的老板,还有他口中那个叫刘俊的司机。”
“条件这么明确,顺着货运车队和个体老板的底册摸过去,应该不难查出来。”
“另外,再去联系一下下沙村那边的辖区派出所,核实一下村里是不是真有一个叫周建的村民失踪了一年多,把周福根交代的那口公路边的废弃深井位置给摸准了。”
白振海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这一点一定要查清楚,肇事逃逸还抛尸已经属于刑事犯罪了,绝不能让这帮人用两万块钱就把一条人命给抹平了!”
记录的民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里头小声念叨了两遍:“刘建宏……刘建宏……”
他抬起头看着白振海,有些疑惑地说道:“白队,我怎么感觉刘建宏这人听着这么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白振海原本正急着上二楼回办公室找江源和邱美霞,听见记录民警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他也跟着愣了一下。
“耳熟?”
白振海站在楼梯口想了想,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页走访笔录上的名单。
他站住了脚步,转过身对身后的纪录民警说道:“你现在赶紧去把灭门案的卷宗给我拿过来!”
白振海声音都紧了几分,急促地说道:“你翻开看看,里面人际关系调查记录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叫刘建宏的人!”
记录民警听到灭门案三个字神色一变,立马想起了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了。
鑫庭雅苑那起挂牌督办的灭门案排查表上,似乎真的出现过刘建宏这三个字!
记录民警赶紧转头顺着楼梯回去找卷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