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根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白振海也不催他,跟这种心里头揣着鬼的人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警察比他还急。
话已经点透了,剩下的就得让他自己去熬。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脑子里头就像有一架天平,左边放着把事捅出来的后果,右边放着被警察查出来的下场。
只要警察气势上压住了,他自己那点侥幸心理就会慢慢消失。
周福根几次张开嘴想说话,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周福根终于扛不住这股压力,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振海。
他带着几分哀求开口问道:“警官,我和你说实话,能算立功不?”
白振海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就对了!
能一开口就蹦出“立功”这两个字,说明这小子肚子里头憋着的绝对是一桩大案!
白振海指了指身后白墙上贴着的那排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现在老实交代是你能走的唯一一条路!”
“你要是到现在还想着跟公 安机关讨价还价,那谁也救不了你!”
“我说……警官,我全说……”
周福根声音发颤地说道:“那事儿压在我心里头一年多了,我天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周福根是镜湖市郊外下沙村的一个农民。
下沙村地处城郊,村里头分下来的耕地不算多,一家几口人守着那几亩薄田,光靠种粮食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前几年的时候,周福根看着村里有人往城里跑买卖,自己也就动了心思。
他把自家地里的庄稼改成了菜地,顺着时令种点黄瓜和青菜。
等菜长成了,他就把自家种的菜装上三轮车,运到镜湖市城里头去卖。
刚开头的半年,周福根都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
可一个人跑城里卖菜,难处实在太多了。
下沙村到镜湖市里头隔着二十多里地,中间有一大段是没有路灯的郊区公路。
有时候半道上三轮车链条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搭把手推车的人都找不到。
到了城里菜市场要是赶上自己内急,摊子上的菜连个帮着看一眼的人都没有,回来指不定就被人顺走两把。
后来下沙村里头看种菜能挣点现钱,跟着种菜往城里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福根脑子活络,干脆就和下沙村另外几个村民商量了一下,大家伙儿凑在一块儿结伴去卖。
这么一来,三五辆三轮车每天同进同出,车子坏了也有人帮忙递个扳手。
到了城里摆摊的时候,几个同村的人把摊位挨在一起,平时谁去上个厕所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这种结伴卖菜的日子过了一阵子,倒也安稳顺当。
直到一年多以前,出了一桩彻底改变周福根日子的祸事。
那天跟往常一样,周福根和同村的村民周建一块儿蹬着三轮车进城卖菜。
周建就住在周福根家后头隔着两条胡同的院子里,两人年纪差不太多,平时在村里关系也算处得来。
其他几个村民那天家里头有农活没去,就只有周福根和周建两个人搭伴进了城。
那天拉去的菜稍微多了点,白天的行情又不算太好,两个人守在街角一直卖到傍晚太阳落山,筐底下还剩了不少菜没卖完。
农民种点菜不容易,拉回去放一宿第二天就不水灵了。
两人舍不得贱卖,就在路边多耗了两个钟头。
一直熬到晚上八九点钟,筐里的菜总算见了底。
周福根和周建揣着卖菜攒下的一把零钱,骑着三轮车往村里赶。
出了镜湖市城区,路边的街灯很快就断了。
通往下沙村的那条郊区公路两边全是荒地和庄稼地,夜里头黑漆漆的一片,勉强能照见脚底下的路面。
周建算计着今天这一车菜刨去买化肥的本钱,能净落多少钱。
周福根在后头随口应着,他眼皮子有些发沉,只想着赶紧回村钻进被窝睡一觉。
可就在两人骑到半路一段直道上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辆大货车顺着公路开了过来,车速快得吓人,发动机轰鸣着直奔两人冲了过来。
夜里跑郊区公路的大货车不少,平时周福根他们听见后头有大车过来的动静,都会提前把三轮车往马路牙子边上靠一靠。
那天晚上周福根跟在后头,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捏了一把车闸,把车头往右边的土路肩上拐了一下。
可骑在前头的周建还没来得及完全避开,那辆大货车就像是根本没看见路边有人一样,连喇叭都没按一下,直接擦着路边撞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
周建当场被大货车的车头撞得飞了出去。
周建整个人砸在前头路面上,滚了两圈之后彻底没了动静。
周福根当时离得近,亲眼看着周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撞飞出去,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手脚发软,连人带车歪倒在路边。
那辆闯了祸的大货车在撞人之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黑印子才停了下来。
周福根连滚带爬地从草窠子里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周建跟前。
“周建!周建!”
周福根蹲下身子喊了两嗓子,伸手去推周建的肩膀。
可地上的周建双目紧闭,脑袋底下已经流了一大滩血。
周福根颤抖着把手指探到周建的鼻子底下试了试,人当场就被撞死了!
看着同村的伙伴转眼间变成了一具尸体,周福根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第一反应就是出了人命大事,得赶紧去报警!
可他刚迈开步子,前头那辆大货车的驾驶室车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快步跑到了周福根跟前。
货车司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周建,看到周福根嘴里念叨着要报警,货车司机将他死死拦了下来。
“别慌!你先别去报警!”货车司机压低声音说道。
周福根声音发颤地喊道:“你撞死人了!我不报警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货车司机死死拽着周福根的袖子不撒手。
“你听我说一句!人既然已经撞死了,你就算现在去报警,人也活不过来了对不对?”
货车司机语速很快地劝道:“我是替我老板开车送货的,这件事我老板肯定会出面解决的,你先不要报警!”
周福根那会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货车司机见周福根站在原地直发抖,立刻抽出一沓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周福根的手心里。
“大哥,这一千块钱你先拿着压压惊!”
货车司机按着周福根的手指,让他把那沓钱攥紧:“你给我十分钟时间,我给我老板打个电话,看看我老板怎么安排!”
周福根手心里攥着那沓钞票,像木头桩子一样钉在原地。
货车司机见稳住了周福根,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说了不到两分钟,货车司机拿着手机走回到周福根面前。
“我老板要跟你说两句。”货车司机把手机递了过来。
周福根哆哆嗦嗦地伸手接了过来,贴在自己的耳朵边上。
“喂……”周福根声音发虚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个男人低沉平稳的声音。
那个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慌乱,直接开门见山地对周福根说道:“老乡,刚才情况我都听司机说了,事情已经出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给你两万块钱,你今天晚上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
听到两万块钱,周福根呼吸变得粗 重起来。
两万块钱!
周福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风里来雨里去地干上一整年,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三千块钱就已经顶天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别说是拥有两万块钱了,他连这么多钱堆在一块儿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话。
周福根站在荒郊野外的冷风里,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的周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就像刚才那个司机说的,就算自己现在跑去报警把警察招来,周建人也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而且警察抓了司机,赔偿款那也是赔给周建的家里人,他周福根忙活一晚上,一分钱好处都落不着。
可要是自己答应下来,那两万块钱可就全归自己一个人了!
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瞬间压过了他心里的恐惧。
周福根咬了咬牙,对着手机话筒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道:“行……我答应你,我什么都没看到!”
货车司机从周福根手里接回手机揣进兜里,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了不少。
他指了指地上的周建,对周福根说道:“既然答应了,那咱们就得把这儿收拾干净,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
“你过来搭把手,帮我把人抬走。”
这段公路旁边的荒地里,早些年留下了一口早就干涸废弃的深井。
井口藏在半人高的荒草丛里,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走。
货车司机在前头拽着周建的两条胳膊,周福根在后头抬着周建的两条腿。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荒草,把周建的尸体一路抬到了那口废弃井边上。
“一、二、三,松手!”
随着货车司机一声低喝,两人同时松开手,将周建的尸体顺着井口直接扔进了废弃井里。
货车司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对周福根说道:“行了,剩下的不用管了,一会儿我自己处理掉。”
“你留个地址,明天我老板会把钱送过来的。”
此时的周福根,心里的害怕早就被即将到手的巨款冲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两万块钱到手的喜悦。
加上兜里已经揣着刚才司机给的一千块钱现钱,他兴冲冲地把自己的住址报给了货车司机。
留完地址之后,周福根跨上车座一路紧蹬着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后,他先把兜里那十张百元大钞掏出来,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随后美滋滋地盘算着明天两万块钱到手之后该怎么花。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个小时的饼,周福根发热的脑子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一琢磨,猛地发觉事情不对劲!
今天晚上荒郊野外的,整条路上前前后后就只有他周福根一个目击证人。
周建已经被扔进深井里了,三轮车也被那个司机拉走了。
只要他周福根死了,这桩撞死人的命案就彻底成了无头案!
如果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也给弄死,那岂不是连这两万块钱都不用掏了,还能把唯一的知情人彻底灭口!
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周福根本就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自己一吓唬自己,浑身抖得控制都控制不住。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还傻乎乎地把自己家地址告诉了对方!
这要是对方带着人上门来杀他灭口,他连往哪儿跑都来不及!
周福根越想越后怕,肠子都悔青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上传来,周福根捂着脸恨得牙根直痒痒,恨自己刚才为什么猪油蒙了心要这么贪!
为了那还没见着影子的两万块钱,把自己的小命都给卖到了阎王爷手里!
那一整宿,他就那么缩在床角,生怕下一秒就有人翻墙进来要他的命。
好不容易熬到外头传来了村里公鸡打鸣的声音。
周福根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逃去外地亲戚家躲一阵子。
可还没等他收拾东西,院子大门外头还真有人上门了!
咚、咚、咚。
周福根听到这敲门声瞬间被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但眼下是大白天,周福根想着对方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大白天的在村子里动手杀人。
他硬着头皮挪到院门口,随后慢慢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这人穿得相当体面,脖子上还打着一条领带,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城里大老板的做派。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笑意,主动迈步走进了院子,顺手把院门轻轻合上。
“你是周福根兄弟吧?”
男人打量了一圈周福根家破旧的土坯房,径直走进堂屋在木桌旁站定。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刘建宏,平时在城里头做点生意,昨天晚上开车那个司机叫刘俊,是替我自己送货的伙计。”
周福根站在桌边,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刘老板……刘老板好……”
刘建宏并没有凶神恶煞地威胁他,他看着周福根,语气平淡地说道:“周兄弟,昨天晚上的事儿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碰上。”
“我今天带着诚意来,希望以后你也把嘴闭严实一点。”
“咱们出来都是为了讨生活,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对吧?”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周福根耳朵里却比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要让人胆寒。
周福根连声赌咒发誓道:“对对对!”
“刘老板您放心,我这人嘴最严实了,昨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骑车回来的,路上什么都没看见,谁问我我都不知道!”
刘建宏拉开手里的皮包拉链,从里头拿出两捆百元大钞,整整两万块钱。
放下钱之后,刘建宏转身就走出堂屋离开了。
一直等到院门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僵在原地的周福根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往自己后背上一摸,这才发现里头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他在条凳上瘫坐了好半天,缓过劲来之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捆百元大钞上。
原本压在他心头的恐惧很快就被这笔巨额财产冲得烟消云散。
两万块钱,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周福根将那两万块钱现金抱在怀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