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队荷枪实弹、军容严整的解放军战士,在一位面容刚毅、肩章显示是团级干部的军官带领下,步伐整齐地小跑过来。
这年头的东三省铁路局因为前些年一些事情,现在刚刚收归管理,因此还需要军队帮着协防。
带队的邹团长扫了一眼现场,目光锐利地掠过地上被铐住、昏迷或瘫软的几个混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几个人的衣着气质,与他见过的“敌特”相去甚远,更像地方上的流 氓无赖。
他转向乘警头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情况如何?敌特分子控制住了吗?爆炸物威胁是否排除?”
乘警头儿连忙回礼,语气一样严肃:
“报告邹团长!现场已经控制,初步抓获五名嫌疑人员。
爆炸物威胁……还在紧张排查中,目前尚未发现。
多亏了这位见义勇为的同志及时示警和勇敢制止!”
他也是聪明人,没把话说死。
毕竟“敌特”和“炸弹”是高大宽喊出来的,具体情况还需深查。
邹团长顺着指引看了一眼高大宽,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眼神坦荡,身板挺直,面对军警也毫不怯场,心里先有了两分好感。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歪瓜裂枣的“敌特嫌疑人”,兴趣不大。
这种小治安案件通常由地方公 安和铁路乘警负责处理。
他用不着管。
想到这,他便对乘警头儿点了点头:
“好,既然主要嫌疑已经控制,现场秩序就交由你们维持。
我们继续在外围执行警戒和群众疏散安抚任务,防止有同伙接应或制造二次混乱。
有需要随时联系。”
“是!谢谢邹团长和同志们大力支援!”
乘警头儿和几位警员纷纷敬礼致谢。
邹团长又看了一眼高大宽,然后利落地一挥手,带领战士们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跑向仍在有些骚动的站前广场其他区域。
送走解放军,乘警头儿松了口气,指挥手下:
“快,把嫌疑人和这位同志都带回所里!仔细搜查,分开询问!”
很快,高大宽和五个被铐住的混混被带到了火车站内部的治安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但还算整洁,又有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
一名年轻乘警走到高大宽面前,敬了个礼,语气尽量温和道:
“同志,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但是,根据处理重大嫌疑事件的规定,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人身和物品检查。
这也是为了确保安全,也排除任何嫌疑可能。
需要您暂时交出随身携带的所有个人物品,由我们登记保管。
请您理解,这是必要程序。”
高大宽立刻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不满,站起身来声音洪亮:
“理解!完全理解!
警察同志,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人民群众的安全!
俺绝对配合!”
说着,他动作异常麻利,当场就开始解自己的军用腰带,嘴里还问:
“是在这儿交吗?俺这就脱?”
他这过于“刷利”的动作和直接要脱棉裤的架势,把屋里几个警察都吓了一跳!
那位年轻乘警和旁边另一位老乘警赶紧上前两步拦住,哭笑不得:
“哎哎!同志!不用!不用在这儿!
咱们去里屋,有单独的房间!
您去那儿把外衣外裤脱了就行,贴身的不用!”
好家伙,这眼看都褪下来了,这小子之前干啥的,咋脱衣服这么快呢?
“哦,这样啊。行,听你们的。”
高大宽从善如流,停下解裤腰带的动作,憨厚地笑了笑。
年轻乘警把他带进旁边一间用作临时留置或休息的小里屋,这屋里也有暖气片,甚至因为房子更小,反而更加暖和。
高大宽进去后,也毫不扭捏,三两下就把厚重的旧棉袄、棉裤、绒裤都脱了下来。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一条打着补丁的旧裤衩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背心。
就算这样了,他甚至还主动问:
“警察同志,这背心和裤衩要不也脱了?
彻底检查清楚,省得你们不放心。”
年轻乘警看着他坦然的样子,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同志,这样就够了!非常感谢您的理解和配合!”
他心里也犯嘀咕。
这么配合、这么坦荡的报案人,还真是头回见。
乘警接过高大宽递过来的衣物,冲着他点了点头:
“您就在这屋里稍等一会儿,屋里暖和冻不着你,要是实在冷,那边有被子,您将就一下。
我们检查完,问完情况,如果没问题很快就能让您离开。”
“好,麻烦您了。”
高大宽点点头,很老实地坐在里屋那张简易木板床的床沿上,搓了搓手。
还冷呢,这火车站啥都缺就是不缺煤,这暖气都烤得慌。
年轻乘警抱着高大宽的衣服回到外间办公室,乘警头儿正在亲自翻查高大宽那个巨大的行李卷和网兜。
眼见手下这么快就拿着衣服出来了,有些惊讶:
“咋样?他没什么情绪吧?”
年轻乘警把衣服放在桌上,摇头低声道:
“没有,王队。
那同志配合得不得了,差点当场就把棉裤脱了让咱检查。
是我拦着才进里屋脱的。
一眨眼脱得就剩裤衩背心了,还问要不要继续脱。
这……这也太痛快了。”
王队闻言,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里屋方向,没说什么,继续检查行李。
行李里东西不少,但都很普通。
打着补丁的换洗衣物、厚厚的棉被、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搪瓷缸子、一本必备的正确书籍、一些干粮、一个军用水壶,还有秦蓉给的点心、何莉准备的路上吃食等等。
反正是没有发现任何违禁品或可疑物品。
这时,另一个乘警从衣服堆里拿起了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木质相框。
“嘿,王队,你看这小子,出门还带着相框,里头是不是藏着对象照片啊?”
他笑着,随手将相框翻了过来。
报纸散开,露出了相框的正面。
霎时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相框的玻璃后面,不是什么青春靓丽的姑娘照片,而是裱着一张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无比的纸,上面用端庄有力的毛笔字写着五个大字——
为人民服务。
落款处还有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红色印章痕迹。
这几个字,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具有无与伦比的份量和象征意义。
那个刚才还笑着打趣的乘警,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闭上了嘴,脸上有些发烫。
其他几个正在检查的警察也停下了动作,看向那个相框,眼神都变了。
王队走过去,双手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表面。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瞪了几个手下一眼,语气带着责备和一种复杂的感慨:
“看看!你们看看人家这位知青同志!
这是什么觉悟?这是什么思想境界?
出门远行,不忘根本,把‘为人民服务’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放在心上!
再看看你们?
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想点啥?!”
几个年轻乘警被训得低下头,心里对里屋那个大傻子的印象,瞬间拔高到了难以企及的程度。
这绝对是个思想过硬、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啊!
王队小心地将相框重新用报纸包好,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亲自还给高大宽。
他正准备继续询问细节,安排人审问那几个混混。
突然,看押混混的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墙角昏迷的“三哥”,似乎因为姿势不舒服,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这一扭,之前被高大宽塞进他后脖领子深处、用油纸包着的那个小硬块,因为之前塞得匆忙,加上他身体的扭动,竟然从衣领边缘被挤出来一小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负责看押他们的一个乘警眼尖,立刻发现了。
他弯腰捡起那个油纸包,入手有点沉,捏了捏,感觉里面还有张纸条。
他疑惑地打开油纸包,小心地展开纸条。
这一下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就“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俩眼睛陡然瞪大,瞳孔收缩,拿着纸条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失声喊道:
“王队!队长!你快来看!这……这他娘的是什么?!”
“这,这是老大哥和鬼子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