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宽看着这盒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又看了看对面的陆欣颖,开口问道:
“欣颖,你……你不吃吗?”
陆欣颖连忙摆手。
“真吃不下了,大宽哥。
在你来之前,我在舅舅家可没少吃,现在一肚子都是。
这盒饺子本来就是给你带的,你就敞开肚皮可劲造就完了。”
高大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也不多客气,拉过饭盒,抓起自带的筷子就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别说,新鲜饺子就是比冻饺子好吃。
而且很难得,这饺子的肉确实比陆欣颖家里的肉多。
看来陆欣颖舅舅家的情况不错啊。
而陆欣颖看着他吃得香甜,心里也高兴。
“好吃吧?
这可是我舅妈特意调的馅,就这一盒得有半斤多肉呢。”
高大宽连连点头,顾不上说话,埋头专心对付起那盒饺子来。
在火车站乘警那边呆了这么久,早就饿了,这一顿饭吃得也是津津有味。
对面坐着的吴月盈看着两人自然熟稔的互动,大眼睛眨了眨。
她小声问陆欣颖:
“陆同志,你们俩……是那种革命友谊关系吗?”
在这个年代,“革命友谊”就是青年男女恋人关系的委婉说法。
毕竟啥都讲究个言论正确嘛。
陆欣颖闻言,脸上微微一红,但东北姑娘一生都在大大方方,小丫头立刻恢复了坦然。
她摇摇头:
“不是的,吴同志。
我们就是纯洁的革命伙伴关系。
我家和他家是多年的邻居,我父母看他一个人,多照顾些。
这次又恰好一起去兵团,互相有个照应。”
吴月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好奇抛到了脑后,眼珠一转,从自己随身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副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扑克牌。
从春城到卜奎,坐火车要足足十二三个小时。
打扑克也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她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提议道:
“这火车坐得怪闷的,离卜奎还有好久呢。
咱们打扑克吧!解解闷!”
陆欣颖看了一眼那副扑克,有些为难。
“打扑克?可咱们就三个人啊,怎么打?”
这年头常见的扑克玩法如“升级”、“敲三家”,“打百分”这种,通常都需要四人或六人。
这时,高大宽刚好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满足地喝口水顺了顺,闻言抬起头,接过话头:
“仨人也能打!俺会一种玩法,正好仨人玩!”
他利索地把空饭盒收拾好递给陆欣颖,然后从吴月盈手里接过那副扑克,动作熟练地拆开报纸,一边洗牌一边解释:
“这玩法叫‘打老美’!可有革命意义了!”
“‘打老美’?”
吴月盈和陆欣颖都来了兴趣,这名字听起来就带劲。
“对!”
高大宽手上洗牌的动作不停,嘴里还在解释道。
“这是个‘二打一’的游戏,就跟咱们现在国际形势差不多,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反对美帝国主义霸权!”
斗地主这玩法,这年头不能瞎说,因为这是阶级任务。
但是打老美没关系。
“具体呢,就是每人先发17张牌,最后会多出3张牌。
大家轮流叫分,抢着当‘老美’。
谁抢到了,谁就能拿到那多出来的3张牌。”
他顿了顿,把牌拍在桌上抹开:
“这多出来的3张牌,就是象征着‘老美’的资本家生产资料!
他们靠这个剥削压迫人民!
而抢到‘老美’的人,牌多了,实力强了,但也就成了咱们共同的斗争对象!
剩下的两个人,就是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民和爱好和平的力量,要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共同斗争这个‘老美’!
要是老美把他的霸权和剥削工具全部打光!咱们就失败了!
反过来要是打老美的俩人赢了,谁先出完了,谁就赢了”
这番结合时政的游戏规则解说,听得吴月盈眼睛发亮,兴奋地拍手:
“哎!这个好!这个玩法太有革命气概了!寓教于乐!高同志,你快教我们具体怎么玩!”
陆欣颖也被勾起了兴趣,觉得这比干坐着聊天有趣多了。
“规则不难,俺慢慢说,玩两把就会了。”
高大宽憨厚地笑着,开始详细讲解叫分规则、出牌顺序、牌型大小啥的。
很快,三人就在小小的车窗边桌上摆开了战场。
第一局,高大宽稍微放了点水,让两个姑娘熟悉规则。
吴月盈脑子灵活,率先理解了精髓,成功抢到了老美,并且凭借多出的三张牌和不错的牌运,竟然赢了!
“耶!我赢啦!
打倒老美的是全世界人民,但首先是我这个人民抓住了机会!”
吴月盈高兴地扔下最后一张牌,笑嘻嘻地。
高大宽一边收牌,一边点头赞许:
“不错不错!吴同志学得快,陆同志也配合得好!
咱们这统一战线初步形成战斗力了!”
陆欣颖虽然输了,但觉得这游戏确实有趣,也笑着提议:
“光玩没意思,咱们得来点彩头!
贴纸条咋样?
谁输了,就在脸上贴一张纸条,代表被老美的歪风邪气暂时迷惑了,需要清醒!”
贴纸条是这年头常见的惩罚方式了。
吴月盈立刻相应,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开始撕起来。
很快,一叠撕好的小纸条放在一边,战斗再次打响。
当然,这一次,高大宽就稍微认真了些。
陆欣颖和吴月盈虽然联手,但毕竟是新手,常常顾此失彼,被高大宽这个老美一下子就干傻了。
仨人在这耍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火车轰鸣着穿过黑夜,掠过原野。
等到窗外天色渐亮,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报站声。
等到听到了“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卜奎站……”时,仨人的脸上都是纸条了。
高大宽黝黑的脸上,只稀稀拉拉贴了三两张小纸条。
本来脸就大,这几张纸条贴着也不算啥。
而他对面的两位女知青就不一样了。
俩人白皙的脸蛋上几乎贴满了长短不一的纸条,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瞅着跟老头一样。
“唔……到站了?”
一听到站了,吴月盈晃了晃脑袋,脸上的纸条也跟着飘动,哗啦啦直响。
俩人把脸上的纸条一抹,她意犹未尽道: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没翻盘呢!
高同志,你打牌也太厉害了!”
陆欣颖也小心地撕着脸上的纸条,笑道:
“是啊,大宽哥,深藏不露啊。
回去得好好研究一下战术,下次一定联合起来打倒你这个霸权主义!”
高大宽嘿嘿笑着,一边帮她们捡起掉落的纸条,一边说:
“主要靠运气,运气。
你们学得快,下次肯定更厉害。”
三人开始收拾扑克和个人物品,准备下车。
卜奎站是东北一个重要枢纽,下车的人很多,车厢里再次变得拥挤和嘈杂。
眼瞅着要下车了,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陆欣颖旁边、那个穿着臃肿、不怎么说话的中年妇女,也站了起来,似乎也要下车。
她弯腰去拿自己放在座位下的篮子,动作间,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朝着吴月盈放在过道边那个显眼的大包袱蹭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吴月盈包袱系带的一刹那,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按在了包袱上!
“哎!这位同志!你干什么?这包袱不是你的吧?”
高大宽虽然在收拾东西,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围,尤其是这个中年妇女。
刚才她就一直盯着这个包袱在那看。
拾学家这年头比起后世可只多不少啊。
中年妇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变。
她抬起头,心里一虚,马上强装镇定尖声道:
“你胡说什么?!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这车这么挤,碰一下怎么了?
拿错了不行啊!”
说着,她悻悻然地缩回手,狠狠瞪了高大宽一眼。
嘴里一边不清不楚地嘟囔着,赶紧拎起自己的篮子,低着头,匆匆挤 进了下车的人 流,很快消失不见。
吴月盈这时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包袱,又看了看高大宽,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
“哎呀!她……她刚才想拿我的包?高同志,多亏了你!谢谢你啊!”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里面可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和一些心爱的小物件。
陆欣颖也蹙起眉头,看着那妇女消失的方向:
“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大宽哥,还是你警惕性高。”
高大宽把吴月盈的包袱往她身边推了推,憨厚地笑了笑,但眼神依旧保持着警觉:
“出门在外,多留个神总没错。东西都拿好,咱们也该下车了。
卜奎到了,还得转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