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员带着高大宽等一众新知青,从办公室出来,来到旁边一个更小的房间、
高大宽进门打量了一圈,这里像是存放杂物的库房,一旁堆着的啥玩意都有。
破麻袋,半截的桌子,折断的犁杖啥的……
而靠墙则立着一个绿色的、漆皮斑驳脱落的旧铁皮文件柜。
文书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沓印着格式的票据。
拿在手里,一边分发,小文书一边热情地介绍:
“同志们,这是咱们兵团招待所的住宿票,已经盖好章了。
招待所就在咱们这院子后头,走路两三分钟就到。
票上都写清楚了房号和床位。”
这年头也没有旅店,到哪都得住招待所,你要没有介绍信,人家都不给你开条。
你就得老老实实睡大街。
说着,文书特意顿了顿,伸手指着票下方一个红色的小方块印章道:
“看见这个没?
这还附带一张澡票!
你们凭这个章,可以去旁边的铁路职工浴池洗个热水澡!
那地方是正经的淋浴和池子,舒服着呢!”
这个年代营业性质的澡堂子很少,反而是各大单位的澡堂子比这些地方的还好。
尤其是铁路,盐场,钢厂这等地方的澡堂子,因为不缺煤,那水一天到晚都是热的。
“你们抓紧时间去好好洗个澡吧!
等明天手续办完,上了大卡车,一路颠簸到了农场连队里,再想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那可就不容易喽!
那边条件艰苦,洗澡多半得自己烧水,或者在河沟子里对付了。”
众人闻言赶紧接过招待票,目光落到那个红色的澡票印章上,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对于坐了一天多火车、浑身汗腻和煤烟味的他们来说,一个热水澡的诱 惑力实在太大了!
不要说是这时候了,就是现代,能拒绝半夜一个大澡的人也不多啊!
“哎呀!还有澡票!”
“太好了!正难受着呢!”
“铁路浴池,听着就干净!”
知青们纷纷低声欢呼,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陆欣颖也微笑着看了看票,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一旁的乔德路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她笑了,心里又是一动,盘算着或许可以借一起洗澡的机会,再拉近点关系。
就在这时,高大宽却挠了挠头,憨憨地开口问道:
“文书同志,那个……洗澡是好事。
可俺们的毛巾、换洗衣服啥的,都在行李里,放在知青办了。这……没拿家伙事,咋洗啊?
总不能光着进去,光着出来吧?”
文书闻言,一拍脑门:
“嗨!你看我,光顾着说澡票了,把这个给忘了!”
转身又从铁皮柜的另一层里,拿出另一沓颜色不同的票据,继续分发。
“这个,是给你们新知青配发的日用品票,凭票去门口那个‘工农兵联合商店’领取。
每个人都有一套,早就准备好了。”
高大宽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淡黄色票据,低头仔细看去。
票据上方印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生活用品领取凭证”,中间是“给付:日用品一套(知青专用)”,下面则用更小的字体列着明细:
牙粉一盒,牙刷两只,毛巾一条,敌敌畏一小瓶,搪瓷水杯一个,肥皂一块。
看到“敌敌畏”时,高大宽眼角微不可察地抽 动了一下,但旋即明白。
这年头卫生条件有限,发给个人一小瓶稀释的敌敌畏,很可能是用于对付虱子、跳蚤或者给衣物简单消毒的,算是非常“贴心”且具有时代特色的配备。
文书发完男知青的,又单独拿出一张颜色不同的紫色票据,递给陆欣颖,语气更和蔼了些:
“陆同志,这是女同志专用的,里面东西稍微有点不一样,去了商店给售货员就行。”
陆欣颖接过紫色票据,点头道谢:“谢谢文书同志。”
文书分发完毕,挥手催促道:
“行了,东西都齐了。大家赶紧去吧,先去商店领东西,然后直奔浴池!去晚了浴池可能就关门了,他们下班准点!”
“谢谢文书同志!”
众人再次道谢,怀着对热水澡的期待,转身离开了知青办,朝着大院门口的“工农兵联合商店”走去。
商店就在知青办斜对面,门脸不大,但挂着醒目的招牌。
玻璃柜台后面,货架上摆着一些日常百货,一个戴着套袖、围着深色围裙的中年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灰。
乔德路一马当先,脸上又堆起那副过分热情、试图展现自己“会来事”的笑容,几步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位售货员大妈语气熟络地开口:
“同志!您好啊!我们是刚来报到的新知青!来领组织上发给我们的生活用品,这是我们的票!”
他说着,将自己的黄色票据隔着玻璃递了过去,还特意侧了侧身,似乎想让后面的陆欣颖看到他“办事得力”的样子。
柜台里的售货员大妈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乔德路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和那略显刻意讨好的笑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没接票,只是用手里鸡毛掸子的杆子虚点了一下旁边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营业时间:早8:00 -晚5:30”,然后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拖长了音调说:
“没了——!东西都没了——!今天领完了!要领的,明天赶早来吧——!”
乔德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了一般。他举着票据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表情十分尴尬。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主动出头,竟然碰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面跟上来的其他知青,包括高大宽和陆欣颖,也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
乔德路被售货员大妈一句话噎了回来,脸上青红交错,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试图讲道理:
“大妈,您看,我们真是新来的知青,刚下火车,组织上让我们来领东西,这票都开了……” 他试图强调“知青”身份和“组织安排”。
大妈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知青咋了?知青比别人多长一个眼睛还是多一个鼻子啊?
我这儿到点下班了!结束营业了!懂不懂规矩?!赶紧的,别耽误我收拾!”
乔德路急了,也顾不上装客气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哎!这位女同志!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大老远来的……”
“我哪样了?!” 大妈猛地转过头,瞪着眼。
“不满意是吧?门口挂着意见簿呢!有笔有纸!
你去写啊!随便写!爱上哪告上哪告去!我现在就是下班了!东西没了!明天再来!”
高大宽嘿嘿一笑。
来了来了,这个年代不得不尝的一点。
不得随便殴打辱骂顾客,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