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德路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胸膛起伏，指着大妈“你……你……”了半天，最终什么狠话也没敢说。

只能气得一跺脚，转身气哼哼地走出了商店，对着外面等着的知青们沮丧地说：

“不行！人家说结束营业了，东西没了，让明天再来！”

“啊？结束营业了？可这门不是还开着吗？”

陆欣颖指了指敞开的店门，有些不解。

“就是啊，里面灯还亮着呢。”

其他知青也议论纷纷，觉得这大妈有点故意刁难。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高大宽，将手里那张日用品票仔细叠好揣进兜里，然后把手也揣进袖筒，瓮声瓮气地说：

“那……俺去试试吧。”

说完，他也不等别人反应，迈步就进了商店。

商店里，大妈刚背过身去，准备继续收拾柜台里的东西，听到又有人进来，以为是乔德路不死心又回来了，顿时眉头拧紧，不耐烦地转过头就想开骂：

“我说你这人有没有……”

话到一半，她看清了来人。不是刚才那个油头滑脑的小子，而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憨厚、衣着朴素甚至还打着补丁的年轻小伙子。

此时正揣着手，有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脸上带着憨憨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大妈到了嘴边的斥责不由得顿住了。

老实人在这年代可是很吃香的。

高大宽见大妈转过身，赶紧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朴实的礼貌：

“大娘，您……您辛苦了。

站了一天柜台，累坏了吧？”

大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一愣，随即觉得有点好笑，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点：

“你这孩子……哪有进门不说买东西，先问人辛苦不辛苦的？”

高大宽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憨笑道：

“俺娘打小就教俺，出门在外，见人嘴要甜点，多想着点别人的不容易。

俺看您这么晚了，还得一个人管这么大个店，肯定挺累的。”

这话说得朴实，但透着一股子真诚。大妈脸上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打量着他：

“你是……？”

“哦，大娘，俺是新来的知青，叫高大宽。

来领组织上发给俺们的洗漱用品，这是票。”

高大宽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票据，双手递到柜台玻璃上。

大妈接过票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高大宽，忽然问道：

“刚才出去那个，脑袋梳得跟牛犊子舔了似的那小子，是跟你一块儿的？”

高大宽赶紧摆摆手，脸上露出点嫌弃又无奈的表情：

“大娘，您可别提他了！

南边来的，不太懂咱们这儿的事儿，有点愣头青，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没啥坏心眼，就是没见过啥世面，不会说话。”

大妈听着，心里的气顺了不少，哼了一声：

“我就说嘛，那小子一看就不实诚。”

高大宽趁热打铁，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语气更加真诚：

“大娘，您就行行好吧。

俺看您岁数跟俺娘差不多，您这样面相富态、眼神清亮的，一看就是儿女双全、有福气的好命。

俺们这帮人，都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家里爹妈指不定多惦记呢。

您就当是帮帮自己家出门在外的孩子，积德行善了，成不？”

他顿了顿，指指门外：

“俺们明天一早就得坐车去农场了，再回来不知道啥时候。

您看，俺们这还有女同志，这要是拿不到毛巾肥皂，连个澡都洗不成，浑身埋汰着上路，多难受啊……

大娘，您就发发慈悲吧。”

大妈听着，脸上的表情彻底松动了，最后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哎……你这孩子，嘴是甜，心眼也实。

行了行了，看你们也确实不容易。”

说着，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白色的网兜，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东西，隔着网眼能看到牙粉盒、肥皂、毛巾的一角等。

她把网兜从柜台下面递出来：

“喏，拿去吧！一人一套的，都齐了。

澡堂子出门往南走，过了一个门洞就是，招牌挺大的。”

高大宽大喜，连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网兜，连连鞠躬：

“谢谢大娘！太谢谢您了！您真是道德高尚，一看就是有福的人！”

“少贫嘴！”

大妈笑骂了一句，但显然很受用。

高大宽把网兜抱在怀里，想了想，又从自己棉袄内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炒得喷香的花生。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憨厚地笑着说：

“大娘，这点花生您尝尝，自家炒的，不金贵，就是个心意。

俺们那些伙计……也都是天南海北来的，不容易，您大人有大量，就别难为他们了，行不？算俺求您了。”

看着那包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花生，再看看高大宽那满是恳求和真诚的眼睛，大妈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没了。

她伸手拿过花生，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

“行啦行啦！看你面子上！

让他们都进来吧，赶紧领了走人，别耽误我真正下班！

你这孩子……是真不错。”

“哎！谢谢大娘！”

高大宽再次道谢，抱着网兜，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商店。

门外，焦急等待的知青们，尤其是乔德路，看着高大宽不仅成功拿到了东西，怀里还抱着个明显装着物资的网兜，全都惊呆了。

“高……高同志，你……你拿到了？”

乔德路简直不敢相信。

高大宽憨憨一笑，把网兜递给离得最近的陆欣颖：

“嗯，大娘人挺好的，就是累了。

俺跟她说说好话，她就给了。她还说，让大家都进去领，别耽误她下班。”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看向高大宽的眼神都充满了佩服。

乔德路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刚才自己碰了一鼻子灰，这“傻大个”进去三言两语就搞定了？

陆欣颖接过网兜，看了看里面齐全的物品，又看了看高大宽，笑了笑。

“还愣着干啥？快进去啊！别真让大娘等急了！”高大宽催促道。

知青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涌进商店。

这次，那位大妈虽然脸色还是不太热情，但也没再刁难，按票发放，动作麻利。

很快，每个人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日用品。

离开商店时，乔德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低头整理东西的大妈，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高大宽那敦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