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传达完,宿舍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听说炖兔子更复杂的喧哗。
这些知青你要是说滑,个个都听滑的。
但是也都是年轻人,当然也有些年轻人的抹不开面。
像高大宽这样死不要脸的毕竟还是少数。
因此一听说要表演节目,大家都麻爪了。
“节目?啥节目啊?”
“我……我就会干农活,哪会演节目!”
“唱歌行不行?唱《东方红》算不算?”
“快板?我姥爷会打,我可没学过……”
一群人就跟月初给外人随礼一样,那是搜肠刮肚的想办法寻思主意。
想着想着,就有人准备找靠山了。
“孙哥,你见多识广,给咱出出主意呗?”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孙成山。
孙成山已经从刚才的憋闷中调整过来,此刻背脊挺直了些。
哎呀,可算轮到我扬巴了是吧!
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他脸上露出一种吃药又带套一样,万无一失早有准备的沉稳微笑。
还得是我啊!
“大家别慌。
既然是迎新晚会,重在参与,展现我们知识青年的精神风貌。
所以,咱们不一定非要专业,但态度要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先是来了一段正确的车轱辘话然后马上来点正题。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组织一个小合唱,选一首大家都熟悉的革命歌曲!
比如《我们走在大路上》啊,《团结就是力量》啊。
就这一类的歌,气势足,也简单。
要是谁五音不全的,跟着哼也行。”
他这个提议听起来稳妥,立刻得到了几个怕单独出丑的知青附和。
毕竟这是最能糊弄事情的办法,大合唱这玩意只要你跟着嚷嚷,总错不了的。
“小合唱好!大家一起上,不怯场!”
“对,就唱《我们走在大路上》!这个我熟!”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白磊推了推眼镜,犹豫道:
“小合唱是挺好……不过,通知说‘每个知青至少准备一个小节目’,是不是也得有人单独出个节目?
全都合唱,会不会显得太……单调了?”
到底是齐鲁大地出来的,每个字都愿意扣一扣。
“白磊同志说得有道理。”
孙成山从善如流,目光扫过众人,也不管自己现在鸡毛不是了,开始发号施令上了。
“那么,除了没特长的集体合唱,我们集体演,你们有特长的就单独表演吧。
比如……”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高大宽,笑容里带着点就跟给你鱼护扎了窟窿一样的不怀好意。
“高班长,你作为咱们的带头人,是不是得带个头?
展示一下咱们东北同志的热情?”
这就是给高大宽下套了。
他估计是料定高大宽这种“傻大粗”肯定没什么文艺细胞,让他出节目,多半是出洋相。
就算委曲求全他推辞,也能落个“不敢带头”的口实。
要不咋说人要是疯了啥主意都能想出来,智商会直线下降呢。
他都忘了高大宽刚来就是靠讲故事,才把这帮人忽悠起来的。
而高大宽也不拆穿他,还是笑了笑。
“俺?
俺就会干点粗活,吹个口哨还行,正经节目……真不会。
不过孙同志这提议好,合唱俺肯定参加,扯着嗓子喊保证不落后!
但是单独表演,咱不能给连队丢人,还是让有本事的同志上。”
他四两拨千斤,把皮球轻轻踢开,还显得特别有集体荣誉感。
孙成山碰了个软钉子,心下冷哼,面上却点点头:
“高班长谦虚了。
那大家再想想,还有谁有特长?乐器?朗诵?
哪怕讲个有意义的故事也行。”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沉默下来。
别看大家来自天南地北的知青,大多在原先的环境里以劳动或学习为主,文艺方面确实少有突出的。
高大宽看着这情形,心里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
“这么干想也不是办法。
这样,我去女知青那边问问,看看陆欣颖她们有啥想法没有。
她们女同志,心思细,没准有主意。咱们也分开商量商量,别都挤一块儿。”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大家都没意见。
孙成山本来还想说点啥,但高大宽动作比他嘴都快,就这么会儿已经披上棉袄拉开门出去了。
冷风一激,高大宽脑子更清醒了些。
来到女知青宿舍门口,高大宽没贸然进去,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陆欣颖同志在吗?”
这年头,流 氓严重了可是要吃花生米的啊。
高大宽喊了两声,门帘子很快被拉开了。
然而,开门出来的的却是另一个女知青潘娟。
潘娟正准备出门打点热乎水,手里还拿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一看见高大宽,潘娟愣了一下,开口有些结结巴巴的小声说:
“高、高班长?你找欣颖?她……她去拿点东西缝被子边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你有事吗?”
“哦,也没啥急事。”
高大宽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这时候是真的冷,没一会就把手冻僵了。
“就是你们也知道了晚会出节目的事儿吧,想找你们商量商量。
我想问问你们女同志这边,有啥想法没?”
潘娟摇了摇头,这时候倒是不咋结巴了:
“我们……我们刚才也在说呢。
欣颖说她可以拉手风琴,可是琴没带过来……
我,我,我没什么会的。”
高大宽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女知青宿舍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那调子很陌生,不是这年头通常听到的革命歌曲。
旋律婉转悠扬,带着点说不出的哀伤和古典韵味。
放在这时代的外面说,这叫靡靡之音。
但是高大宽听着,就像山涧里的细流一样,却清晰地在寒冷的空气里漂了一丝痕迹。
吴月盈哼着小调,拎着自己的水杯也走了出来。
然后,就和高大宽四目相对上了。
高大宽和吴月盈同时一愣。
登时,吴月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拿着缸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刚才是……你在唱歌?”
高大宽惊讶地看向吴月盈,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总是低着头的害羞姑娘,居然能哼出这么好听的调子。
吴月盈恨不得把脸埋进缸子里,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是……我随便瞎哼的……难听死了……我、我回去干活了!”
说着就要缩回屋里。
“哎,别走啊吴知青!”
高大宽赶紧叫住她,他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发现了宝藏了吗。
“你这哼得挺好听的啊!一点都不难听!
这是啥歌?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吴月盈僵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是……是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学的……老家那边的老调子……上不得台面的……高班长你别笑话我了……”
“老调子怎么了?好听就是本事!”
吴月盈一听这话连更红了,手里端着缸子砰一下就进屋了。
果然,这个吴月盈不简单。
高大宽目光拧了起来,这娘们肯定家里有老底子。
这年头能活下来的老人,都是有点东西的。
更别说这娘们是沪上来的。
他这边正想着呢,陆欣颖就回来了。
一看到高大宽,陆欣颖眼睛一亮:
“大宽哥!你来了?”
“哎,妹子。”
高大宽收回思绪,把晚会的通知和男知青那边初步的想法说了一遍。
陆欣颖听了,皱了皱眉,随即有爽快地说:
“节目的事好办。
我虽然没带琴,但我可以唱首歌,就唱《在北 京的金山上》,稍微改几个词,变成‘在兵团的金山上’,应景!
潘娟好像会跳舞,估计也能算个节目。
月盈是病号,估计不用演。
咱们女知青这边齐了。”
高大宽一听,点了点头:
“行!还是你们女同志有办法!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告诉他们。”
回到了宿舍,男宿舍这边也定下来了。
白磊准备背个汤头歌,那个给他让座的小知青秦川要念一首诗,剩下的就跟这孙成山大帮哄了。
说是排节目,其实已经把队伍都分好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就从炊事班的方向,浓郁的肉香气已经毫不掩饰地飘散过来,混合着柴火和香料的味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开饭喽——!”
终于,赵德柱嘹亮的嗓门远远传来。
一下子,知青们,连同连队的老兵、干部们,纷纷拿着自己的碗筷,朝着作为临时食堂的大仓库涌去。
今天仓库里破费了,看得出来点了好几盏马灯,光线昏黄却足够明亮。
而中间空地上拼起了几张长条桌,上面已经摆满了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菜肴:
炖得烂烂的、酱黄色的兔子肉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旁边是金黄喷香的贴饼子,大盆的酸菜粉条,还有清炒土豆丝。
虽然简单,但在边疆的冬夜,这已经是极其丰盛的盛宴。
过年也就这配置了。
李大锤站在前面,简单讲了几句,无非是欢迎新同志,庆祝团聚,鼓舞士气。
然后大手一挥:“开吃!吃完咱们开晚会!”
部队就这规矩,先吃饱了再说。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一眨眼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赞叹声,笑声,充满了整个仓库。
兔子肉炖得极其入味,软烂脱骨,咸香中带着一丝野味的鲜美,肥厚的脂肪早已化入汤汁,让土豆和粉条都吸饱了精华。
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满脸红光。
连平日里最讲究的孙成山,也忍不住多夹了几块肉。
唯独高大宽没咋吃。
咽不下去啊,这兔子咋这么难吃呢。
他是吃过见过的,这兔子炊事班老赵就算了浑身的本事去坐,还是不中吃。
比猪肘子差远了。
忍着味吃了两块,高大宽就对着酸菜粉条和土豆丝使劲了。
这俩菜老赵做的可是真不错。
很快,风卷残云,桌上的菜盆见了底。
眼瞅着差不多了,李大锤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同志们!吃得差不多了吧?
下面,咱们新二连迎新晚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节目,大家呱唧呱唧,欢迎咱们的新知青同志们,集体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
掌声响起。以孙成山为首,还有几个捧臭脚等男知青齐刷刷站到前面空地。
一共四个人,正好凑齐了,那句话。
五音不全。
不过部队就这点好,别管长的咋样,你敢上去就行。
虽然有些人紧张得声音发抖,有些人跑调跑到四舅妈家去了。
但大小伙子扯开嗓子吼出来的歌声,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力量,赢得了满堂喝彩。
接着是秦川的朗诵,小伙个不高但是声音清亮,将《沁园春·雪》的豪迈气势演绎得不错。
然后,白磊上去背了一套汤头歌,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反正是背下来了,大家也该鼓掌鼓掌。
可算轮到陆欣颖了。
小丫头落落大方地走到中间,清了清嗓子:
“我为大家唱一首歌,是在《在北 京的金山上》基础上,咱们自己改了几句词,唱唱我们兵团战士的心声!
《在兵团的金山上》!”
小丫头一张嘴,高大宽才觉得又活过来了。
嗓音清脆甜美,带着穿透力。
洗耳朵啊,这才叫洗耳朵。
陆欣颖唱完,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
她笑着鞠躬,跑回女伴中间。
李大锤红光满面,显然对晚会的效果很满意:“好!唱得好!咱们的新同志,个个都有两下子!还有没有同志要表演?大胆上来!”
仓库里安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孙成山看向了高大宽,笑了笑。
“班长,到你了,来,给大家表演一下吧!”
高大宽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前面。
然后,不紧不慢的从手里摸出来一块木头。
顿时众人一愣,看着高大宽,不知道他要干啥。
就在这时,高大宽嘿嘿一笑,把木头往桌子上一拍。
“啪!”
“说书唱戏劝人方!
三条大路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
人间正道——”
“啪!”
拿起那块木头砸在桌子上,高大宽一瞪眼睛。
“是沧桑!”
“今天,我就给各位同志来一段我自创的评书!
名字就叫,乌龙山剿匪记!”
当天晚上,没有人知道高大宽到底讲了多久。
也没有人去睡觉。
直到第二天的天亮,所有的人还跟钉钉子一样坐在原地。
一个个睁着大眼睛看着高大宽在那里说。
一双双眼睛中,都写着同一句话。
快点啊!快点说啊!
大家伙都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