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兔肉兔正经不小,得好好收拾一阵。
而高大宽见状,赶紧走到炊事班门口那个半冻的水缸边,就着里面结着冰碴子的水洗了洗手,在旧围裙上胡乱擦干,转身回到案板前:
“班长,我手脚利索,帮你一块儿拾掇吧,还能快点。”
说着,他也不等赵德柱答应,伸手就帮忙按住另一只还没处理的兔子。
他动作虽不如赵德柱那样带着多年庖厨的精准流畅,却也干脆利落。
当然,主要也是有一股子蛮力。
几下子帮着把剩下的兔皮完整地褪了下来,翻过来毛朝里放在一边,高大宽又顺手把旁边一个干净的搪瓷盘子递过去接内脏。
赵德柱看着他麻溜的动作,倒是有些意外,咧开嘴笑了笑,黑红的脸上皱纹舒展开:
“行啊,到底是咱们劳动人民家庭出来的孩子,眼里有活,手上也不含糊!
不过这点活儿真不用你,我一会儿就弄利索了。”
话虽如此,他也没再拦着。
等高大宽帮着把两只兔子都初步处理好,赵德柱拿起那两张还带着些许脂肪和血丝的兔皮,抖了抖,递给高大宽:
“你有心,那就帮班长个忙。
把这两张皮子拿到后头小仓房外面,找个通风背阴的地儿晾上。
记住了,要毛朝里,皮板朝外,用木夹子夹住了,别让野猫叼了去。
这皮子硝好了,冬天做个护膝、耳包啥的,也挺好。”
“好嘞!班长您放心!”
高大宽应得爽快,接过还有些温润触感的兔皮,转身就朝炊事班后门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小木门,外面是一个用木桩和旧木板简单围起来的小后院,堆着些柴火、煤块和废弃的农具。
靠墙搭着个简陋的晾晒架子,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玉米和一些看不清原来面目的干货。高大宽正寻找合适的地方,目光却被架子另一端挂着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东西黑褐色,椭圆形,像个缩水了的巨大瓜蒌,又像个风干过度的葫芦。
东西表面皱皱巴巴像是篮子褶一样,用麻绳拴着吊在横杆下,在冷风里微微晃荡。
看个头着实不小,估摸着得有个小西瓜大。
“班长,”高大宽提着兔皮,好奇地朝屋里喊了一声。
“旁边架子上挂那个……是个啥玩意啊?咋这么大个?”
赵德柱正忙着给兔子改刀,闻言抬头透过小窗看了一眼,随口道:
“哦,你说那个啊?熊胆。晾着呢。”
“熊胆?!”
高大宽真有点吃惊了,凑近了些仔细看。
这就是熊胆?
跟他想象中那种药材铺里干瘪的小块完全不同,即使风干了,也依然能看出原先的硕 大轮廓。
“我的天,这么大?那熊得多大个儿啊?”
“可不咋的!”
说起这个,赵德柱来了点精神,手里的刀顿了顿。
“去年冬天,山里跑下来一头老黑瞎子,祸害了附近老乡不少牲口。
咱们巡逻队碰上了,那家伙,立起来比人都高,膘肥体壮,毛色黑得发亮。
好家伙,五六个人,两条枪,打了满满两梭子子弹,才给它撂倒。就这,还差点让伤了人。
这胆,就是从那头熊身上取的。你别说,取出来的时候还热乎着,鼓鼓囊囊,胆汁都快漾出来了。”
高大宽听得咋舌,想象着那惊险场面,又看看眼前这干瘪的大家伙:
“班长,那这熊胆……就这么挂起来风干?有啥讲究吗?”
“讲究可大了!”
赵德柱一边把切好的兔肉块哗啦倒进一个大盆里准备焯水,一边说道。
“新鲜熊胆取出来,得先用线扎紧胆管,防止胆汁漏了。
完了就得像这样,挂在通风、阴凉、干净的地方,让它自然阴干。
不能晒,一晒,胆皮容易裂,里面的‘金’也容易变质。
到时间。等它干透了,硬得跟石头似的,重量也轻了,才好收起来,或者拿去换东西。”
“换东西?”高大宽心思一动。
“嗯呐,”赵德柱点点头,往锅里舀着水。
“这玩意儿是药材,金贵着呢。
咱们留着也没用,等过一阵子,开春前后,山那边有个‘黑脸集’。
就这玩意儿拿过去,品相好的话,能换不少好东西。
我都打听过了,就像这么一个大熊胆,品相完整的话,听说能值……好几百斤上好的豆油呢!
够咱们连队吃用好一阵子了。”
“值这么多?!”
高大宽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赵德柱也不理他盖上锅盖,拍了拍手。
“行了,大宽啊,兔子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下锅。
你先回去吧,告诉你们屋那帮小子,晚上等着香掉鼻子吧!”
高大宽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哎!好嘞,班长!您忙着!”
他赶紧找地方把兔皮夹好晾上,临转身前,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个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硕 大熊胆,眼神里闪过一丝琢磨,这才推门回了炊事班前屋,跟赵德柱又打了声招呼:“班长,那我先走了,您叫我大宽就行,别同志同志的,外道。”
“成!大宽!慢走啊!”
赵德柱在灶台后挥了挥勺子。
高大宽走出炊事班,带着一身烟火气和隐约的肉腥味,回到了知青宿舍。
一进门,白磊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班长,你可回来了!连长……没说你啥吧?”他压低声音,显然对早上的事情心有余悸。
高大宽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没事,连长就是问了问情况。咱是去给连里解决困难,能有啥事。”说着,他目光扫过屋里。
其他知青或坐或站,也都看向他。
孙成山坐在靠窗的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也不知道原来啥颜色的封皮笔记本,似乎在看,但眼神却斜睨着门口。
而见到高大宽安然无恙地回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目光与高大宽对上。
高大宽像是没看出他眼神里的内容,反而对着屋里所有人,提高了点音量,脸上露出笑容:
“正好大伙都在,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都等着他下文。
“我早上不是去挑水吗?在河边那片灌木丛里,碰巧‘捡着’俩冻兔子,肥着呢!已经交给炊事班赵班长了。”
高大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是随手捡来的。
“连长说了,今天晚上,咱们全连加餐!炖兔子!”
“哇!”
“真的假的?”
“炖兔子?有肉吃了!”
“高班长,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喜和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几个知青的眼睛都亮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在这缺油少荤的边疆,一顿实实在在的肉,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孙成山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僵住,随即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握着笔记本的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冻兔子?还河边捡的?
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他碰上?
早上挑水没挨训,反而还“捡”了肉回来立功?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和隐隐懊恼的情绪,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早上那点小算计,非但没让高大宽难堪,反而似乎成全了他?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喧哗。
高大宽离门最近,转身伸手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脸生的年轻战士,裹着军大衣,脸蛋冻得通红。
见到高大宽,他“啪”地敬了个礼:
“高班长!
连长让我通知你们知青点,今晚连里趁着加餐,顺便开个简单的迎新晚会!
要求每个知青,至少准备一个小节目!
唱歌、朗诵、说段快板三句半啥的,都行!
算是欢迎你们正式加入新二连,也让大家互相熟悉熟悉!
请你们提前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