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正要往宫门方向走,忽然有人从侧后方靠过来,低声道:“公子留步。”
伯邑考脚步一顿。
那人穿着甲胄,腰悬长刀,面容年轻,眉眼普通,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林统领。
伯邑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脚步。
林晓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若不嫌弃,下官想请公子喝杯茶。就在前面回廊拐角,清静,不惹眼。”
伯邑考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昨夜在羑里,父亲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的那块手帕。
“宫里的人。一个统领,姓林。三年了,他一直在暗中照顾为父。”
“如果遇到难处,如果走投无路,去找他。”
伯邑考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那是一处僻静的角落,几丛修竹掩映,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居然真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沏不久。
林晓抬手:“公子请坐。”
伯邑考坐下,看着他斟茶。
茶汤清亮,是寻常的粗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在这宫里,能在这僻静角落备好一壶茶等着,已经不只是“有心”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林统领,”伯邑考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你特意在此等我?”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是。”
“为何?”
林晓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父亲在羑里,托人带话给我。”
伯邑考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话?”
“他说,他儿子来了。若是在朝歌遇到难处,让我能帮就帮一把。”林晓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还说,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了,希望他儿子将来有机会替他补上。”
伯邑考沉默了。
父亲托人带话。父亲在那种地方,还能托人带话。
他想起昨夜,父亲从衣襟里摸出的那块手帕,那张纸条。那些东西,都是眼前这个人送进去的。
“林统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要帮我父亲?”
林晓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竹丛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不该遭那罪。”
这话说得太朴素,朴素得不像是朝歌城里会有人说的话。
伯邑考看着他。
这人坐在他对面,穿着统领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刀,面容年轻,眉眼普通。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深浅。
“就这个?”伯邑考问。
“那其实多说一点,还有你的原因在。”
林晓很诚实。
伯邑考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这朝歌城都那么开放吗?难怪这帝辛愿意让这统领镇守后宫,真是用人如神啊!
林晓愣了一愣。
他看着伯邑考那张忽然变得微妙的脸,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句话——“还有你的原因在”——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想歪到哪儿去了。
“不是。”林晓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那个意思。”
伯邑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林统领不必解释。我在西岐也听说过,朝歌风气开放,宫禁之中……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林晓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两难的处境:
解释吧,这事越描越黑。不解释吧,这人显然已经把他当成那种——对世子殿下有非分之想的——宫内统领。
“公子。”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你理解错了,稍后我会把你送进宫内面见苏妲己。”
伯邑考微微一怔。
直呼这位娘娘的姓名......这位统领似乎有点不一样。
林晓看着他,继续说:
“你来朝歌之前,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费仲虎视眈眈,妲己居心叵测,大王喜怒无常。你知道这些,还是来了。带着三宝,带着随从,踏进这个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
“这年头,愿意为父亲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伯邑考沉默了。
他看着林晓的眼睛,那双沉静的深井里,没有什么暧昧的光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在看同类的眼神。
“你……”他斟酌着开口,“你也是这样的人?”
林晓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公子,朝歌城里,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戏码,我见得太多了。你这样的,少见。”
伯邑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林统领,方才是我失言了。误会了你,抱歉。”
林晓摆摆手:“不必。”
这聪明人还真不好忽悠啊。
两人对坐了片刻,茶香袅袅,竹影婆娑。
伯邑考忽然问:“林统领,你在宫里当差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伯邑考沉吟,“一年就能当上统领,还在这后宫之内当值,不容易。”
林晓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是在试探。
聪明人,正常。
“申国师举荐的。”他说,语气坦然,“大王也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伯邑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申公豹是谁。截教弟子,大王面前的红人,最喜欢结交各路人物。能被申公豹举荐,说明眼前这人确实有些本事。
但他也知道,申公豹举荐的人,未必都靠谱。眼前这个林统领,能在短短一年内在宫里站稳脚跟,还暗中照顾父亲——这已经不是“有些本事”能解释的了。
“林统领,”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让我无条件相信你。我父亲托人带话是一回事,但这话太大,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更实在的理由?”
林晓看着他,你看看聪明人就是不好忽悠,啥事都不信。
他想了想,说:
“你父亲在羑里三年,我送进去的东西,他每一件都收到了。我让人打点的狱卒,每一个都老实了。我让人带进去的纸条,每一张他都留着。三年,没出过任何差错。”
他看着伯邑考的眼睛。
“公子,在这朝歌城里,能做到这一点的,没几个。”
伯邑考沉默了。
他知道这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