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她忽然问,“你那只白面猿猴,今日怎么没带来?”
伯邑考答道:“回娘娘,那猿猴虽通人性,毕竟是畜类,恐惊扰娘娘清居,故未带入。”
“畜类?”妲己笑了,那笑声像银铃,却让伯邑考脊背微微一凉,“这世上,畜类可比人有趣多了。”
王贵人凑趣道:“姐姐说的是。有些人呐,看着是人,心里比畜类还不如呢。”
喜媚噗嗤一笑:“妹妹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三妖笑成一团。
妲己笑完了,重新看向他。
“伯邑考,本宫听说你琴弹得好。今日既来教琴,总得让本宫先听听你的本事。来人,取琴来。”
两个侍女应声而出,不多时,抬来一张古琴,放在地毯上。
那琴通体漆黑,琴面上嵌着十三枚玉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妲己抬手:“弹吧。”
伯邑考走到琴前,跪坐下来,手按在琴弦上。
他没有立刻弹。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妲己的眼睛。
“娘娘想听什么?”
妲己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一眼,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这个刚才一直垂着眼、规矩得像块木头的人,此刻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问她想听什么。
“你都会什么?”她反问。
伯邑考想了想。
“《鹿鸣》《伐檀》《蒹葭》《关雎》……都会一些。”
“《关雎》?”妲己笑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伯邑考,你是想让本宫当那个‘淑女’?”
王贵人和喜媚又笑了。
伯邑考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娘娘说笑了。”他语气平静,“臣只是如实回答娘娘的问话。娘娘想听什么,臣便弹什么。”
妲己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弹《关雎》吧。”她说,“本宫倒想看看,西岐世子的‘君子’之风,弹出来是什么样。”
伯邑考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
清越,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妲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王贵人手里的团扇停了。
喜媚捏着葡萄的手,悬在半空。
那琴声不疾不徐,一声一声,像流水,像春风,像一个谦谦君子,在河洲之上,望着对岸的女子,轻轻吟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没有一丝狎昵,没有半分暧昧。
妲己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她忽然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讨好她,也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只是在弹琴。
弹他想弹的琴。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阁内一片安静。
王贵人和喜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妲己看着伯邑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伯邑考,”她说,“你这琴,弹得确实好。”
伯邑考垂首:“娘娘过誉。”
妲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忽然问:
“今日是谁送你来的?”
伯邑考心里微微一紧。
“回娘娘,”他平静地答道,“是一位姓林的统领。他说他今日轮休,以故交身份送臣入宫。”
“姓林的统领?”妲己看向王贵人。
王贵人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上次那个——站在回廊阴影里,说伯邑考是美男子的那个?”
喜媚也来了兴致:“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那晚上咱们闲聊,他在外面值勤,随口说了句‘公子无双’,我还多看了他一眼。”
妲己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是他。那晚我记住了,这宫里敢这么说话的统领不多。”
王贵人摇着团扇,笑道:“姐姐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人看着年轻,话不多,但眼神挺稳的。当时我就想,这人有点意思。”
喜媚插嘴道:“何止有点意思。能在宫里混到统领位子的,哪个不是人精?但像他那样,说了那句话之后该干嘛干嘛,不多嘴、不凑趣、不巴结的,倒是少见,难怪申国师要重用他。”
妲己看了两位妹妹一眼,笑道:“你们倒是挺满意他?”
王贵人点头:“满意谈不上,但觉得这人……嗯,有分寸。”
喜媚也点头:“对,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说话,知道什么时候闭嘴。这样的人,用着放心,或许可以招揽为我们所用。”
妲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伯邑考,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伯邑考,你和那个林统领,很熟?”
伯邑考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回娘娘,臣也是昨日才认识他。”他说,“他在朝歌当差,臣父在西岐时与他有些渊源。昨日臣去羑里探望父亲,父亲提起他,今日他便来接臣入宫。”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妲己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对王贵人说:“那个林统领,倒是个有眼力的。既然他今日送人来了,也别让人在外面干站着。叫进来,赏杯茶喝。”
王贵人笑着起身,走到阁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去,把月门外那个姓林的统领叫进来。娘娘赏他杯茶喝。”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伯邑考抬起头,看见林晓从那扇半掩的阁门走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色常服,腰悬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进来之后,在门槛内站定,躬身行礼。
“下官林晓,拜见娘娘,拜见二位贵人。”
妲己看着他。
那目光和刚才看伯邑考不一样。
刚才看伯邑考,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现在看林晓,是在看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林统领,”她懒懒地开口,“本宫记得你。上次在外面值勤,说伯邑考是个美男子的人,是你吧?”
林晓垂着眼:“下官随口一说,娘娘还记得。”
“随口一说?”妲己笑了,看向王贵人和喜媚,“你们听听,他说是随口一说。”
王贵人掩嘴笑道:“随口一说就能说这么准,林统领这眼光,倒是毒得很。”
喜媚也笑道:“毒什么毒,这叫有眼力。能看出伯邑考生得好,还能记住、敢说出来——这宫里,有几个人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