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闰挑眉。
“敌人?就你?”
陈炬点头。
“对。我刚才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这一种。”
敖闰笑了。
“所以呢?”
陈炬看着她。
“所以——”他顿了顿,“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敖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同意了?”
陈炬想了想。
“我考虑考虑。”
敖闰愣了一下。
“考虑?这种事还要考虑?”
陈炬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西海龙王,几万岁,比我大太多。我得考虑考虑能不能适应。”
敖闰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
“陈炬!”
陈炬笑了。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敖闰,一杯自己端着。
“敖闰,”他说,“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敖闰接过茶杯,看着他。
“但我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
“不管是什么关系,你都是敖闰。西海龙王,直播间的常客,陈炬的朋友——或者说,更好的朋友。”
敖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眼里有笑意。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敖闰放下茶杯,忽然说:
“对了,你刚才脸色大变的时候,挺好笑的。”
陈炬看了她一眼。
“你故意的?”
敖闰笑而不语。
陈炬摇了摇头,也笑了。
洞府外,海浪声依旧。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朝歌城,驿馆。
夜深了。
伯邑考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手边,放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文书。
那是今日朝会上,费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给纣王的奏疏——西伯侯姬昌囚于羑里三载,已知悔改,念其年迈,准其归国。
准其归国。
伯邑考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来,他日日进宫教琴,夜夜在驿馆里盘算,托人送礼,上下打点,说尽了好话,赔尽了小心。费仲那边塞了多少金银,他记不清了。妲己面前弹了多少曲子,他也记不清了。
但此刻,终于有了结果。
父亲要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三短一长。
伯邑考睁开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色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阴影里。
林晓。
伯邑考打开门,侧身让进。
林晓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林统领?”伯邑考看着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
“恭喜公子。”林晓开口,声音很轻,“令尊的事,有结果了。”
伯邑考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知道了?”
林晓点头。
“朝会上那封奏疏,宫里已经传遍了。明日一早,正式诏书就会发下来。”
伯邑考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问:“林统领,你觉得这是真的吗?大王真的愿意放我父亲回去?”
林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伯邑考继续说:“这三年,日日进宫,费仲那张脸我看了无数遍。他收礼的时候笑得开心,转身就能在朝会上参我父亲一本。苏娘娘对我客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大王今日准了,明日会不会反悔?”
林晓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
“公子,令尊确实会被放回去。”
伯邑考眼睛一亮。
但林晓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凝固在眼里。
“但你,走不了。”
伯邑考愣住了。
“什么?”
林晓看着他,目光平静。
“公子,你心里应该清楚。大王准令尊归国,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费仲收了你的钱,在朝会上说了好话。是因为苏娘娘在你面前弹了三个月的琴,觉得你还算有趣。”
他顿了顿。
“但令尊是西伯侯,是八百诸侯中最得人心的那个。大王放他回去,已经是捏着鼻子认了。他怎么可能让你也走?”
伯邑考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是说……”
“质子。”林晓说,“令尊归国,你留在朝歌。这是最可能的结局。”
伯邑考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
质子。
这个词他听过无数遍,但从没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留在朝歌,留在那座王宫里,日日面对妲己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日日走在那些沉默的廊道里……
生死难料。
林晓看着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伯邑考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
“林统领,你是来告诉我去死的?”
林晓摇了摇头。
“我是来告诉你,你不会死。”
伯邑考抬起头,看着他。
林晓走近一步,在灯下站定。
“公子,这三个月,我送你进宫,日日接你出来。苏娘娘那扇门,你走进去,我就在外面等着。费仲的耳目,你应付不了的,我替你挡了。羑里那边令尊的衣食,我安排了三年。”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吗?”
伯邑考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晓继续说:
“因为我要取信于苏娘娘。”
伯邑考愣了一下。
“你……”
“我需要她的信任。”林晓说,“而你是那根线。你进宫教琴,我每每护送。你在她面前弹琴,我站在门外等着。你表现得越好,她越满意,就越会记住那个‘每次都在外面候着’的林统领。”
他看着伯邑考的眼睛。
“这三个月,你在帮我。”
伯邑考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每次走进芙蓉阁,都会回头看一眼月门外那棵老槐树。槐树下,总有一个人抱着刀,站在阴影里。
他以为那是保护。
原来,那也是利用。
“公子,”林晓的声音很平静,“你帮了我,我欠你的。现在,该还了。”
伯邑考看着他。
“怎么还?”
林晓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
那块玉牌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和之前给过他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令尊归国那天,朝歌城会有很多人送行。费仲的人会盯着,苏娘娘的人也会盯着。你送令尊出城,到十里长亭,不能再往前。”
他顿了顿。
“那时,会有一辆车在那里等你。车上的人会给你一套衣服,你换上,跟着车走。”
伯邑考盯着那块玉牌。
“去哪里?”
“你不用知道。”林晓说,“你只需要知道,那辆车会把你送出朝歌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三个月后,等风声过了,会有人送你回西岐。”
伯邑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晓。
“林统领,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林晓看着他。
“我说了,还债。”
“只是还债?”
林晓没有回答。
伯邑考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哪边的人?”
林晓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公子,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伯邑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统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林晓没有接话。
他转身要走。
伯邑考忽然叫住他:
“林统领。”
林晓停下来,没有回头。
伯邑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个月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林晓沉默了一息。
“公子,如果你我还能活着见面——”
他顿了顿。
“到时候再说吧。”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伯邑考独自站在灯下,看着那块玉牌。
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