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外,十里长亭。
日头刚刚升起,把长亭的飞檐染成一片淡金色。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旁站着几个西岐来的随从,神情肃穆。
伯邑考站在马车边,看着远处朝歌城的轮廓。
城门已经开了。很快,父亲就会从那里出来。
他手心里攥着一块玉牌,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
三天前林晓给的那块。
“伯邑考。”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伯邑考猛地转身。
姬昌站在他面前。
三年不见,父亲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那样清明。他身上穿着西岐带来的旧衣,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
“父亲……”伯邑考的声音发颤。
姬昌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
伯邑考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但他忍住了。
“父亲,上车吧。”他扶着姬昌的手臂,“咱们回家。”
姬昌没有动。
他看着伯邑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
伯邑考的手微微一僵。
“儿子……”
“你不回去?”姬昌问。
伯邑考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父亲先回去。儿子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去。”
姬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邑考,为父这辈子占过无数卦。有些卦,看得清。有些卦,看不清。”
他顿了顿。
“你这一卦,我看不清。”
伯邑考没有说话。
姬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伯邑考手里。
那是一块粗布手帕,边角绣着云纹,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
“这是那个人给为父的。”姬昌说,“三年了,为父一直收着。”
伯邑考低头看着那块手帕。
云纹。
林统领的手帕。
“父亲……”
“那个人,为父不知道他是谁。”姬昌说,“但为父知道,他是可以信的。”
他看着伯邑考的眼睛。
“你在朝歌,如果遇到难处,去找他。”
伯邑考攥紧那块手帕,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姬昌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
车轮辚辚向前,驶向西方的官道。
伯邑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回城。
就在这时,官道旁的树林里,驶出一辆车。
那车很普通,灰扑扑的,和官道上往来的商车没什么两样。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皮肤黝黑,像个赶车的伙计。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伯邑考认得。
“公子,上车。”那人说。
伯邑考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林统领,你这扮相,差点没认出来。”
林晓没有笑。
他只是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一些。
“公子,时间不多。费仲的人半个时辰后就会发现你不在驿馆。苏娘娘那边,也会派人来找。”
伯邑考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车里有一套衣服,粗布短褐,和车夫穿的没什么两样。
他换上那套衣服,把那块玉牌和那块手帕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马车重新启动,混入官道上往来的车流中。
伯邑考靠坐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商贩的吆喝声,车轮的辚辚声,行人的脚步声。
他忽然问:
“林统领,我们去哪?”
林晓沉默了一息。
“先出城。往东走,到陈留,换车。然后往南,过颖水。那边有人接应。”
伯邑考听着这些陌生的地名,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然后呢”。
他相信这个人。
车行了很久。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市井的喧嚣越来越远,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
伯邑考忽然开口:
“林统领,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晓没有回答。
伯邑考继续说:
“你帮我父亲三年,帮我三个月。你取信于苏娘娘,周旋于费仲,安排我出逃。你做这些,不只是为了‘还债’。”
他顿了顿。
“你背后还有人。”
林晓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公子,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伯邑考笑了。
“你总是这么说。”
林晓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
远处,陈留城的轮廓渐渐浮现。
伯邑考看着那座陌生的城池,忽然想起父亲临走时说的话:
“你这一卦,我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是那块绣着云纹的手帕。
他轻轻攥紧。
陈留城,一处偏僻的客栈后院。
伯邑考刚换上一身更普通的粗布衣裳,林晓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怎么?”伯邑考抬起头。
林晓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妲己发现了。”
伯邑考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快?”
“你今日没有去芙蓉阁教琴。”林晓说,“宫里午膳时,苏娘娘问了一句‘伯邑考今日怎么没来’,下面的人去驿馆查看,才发现你不在。”
他顿了顿。
“费仲的人已经在朝歌城里搜了。不出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发现你不在城里。到时候,四门紧闭,沿途关卡都会收到通缉令。”
伯邑考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妩媚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
“她会杀我?”
林晓看着他。
“公子,你觉得呢?”
伯邑考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
这些日子,妲己看他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那不是普通的欣赏,不是对琴师的喜爱,是——
是猎物看着即将落入陷阱时的玩味。
“林统领,”他问,“计划还能继续吗?”
林晓点头。
“现在就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伯邑考。
“这块玉简里有一张地图,标了三条路线。你记下来,然后毁掉。”
伯邑考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山川、河流、城镇、驿站,还有一个个红色的标记点。
“第一条路线,往东,走官道,快,但危险。第二条路线,往南,绕道颖水,慢一些,但沿途有人接应。第三条路线——”
林晓顿了顿。
“往北,进山。那条路最难走,也最安全。如果追兵追得太紧,就用这条。”
伯邑考放下玉简,用力一捏。
玉简碎成齑粉,从指缝间落下。
“记住了?”
“记住了。”
林晓从怀里又摸出一块令牌,塞进他手里。
“这是龙宫商队的令牌。你到颖水之后,找一艘挂着蓝色旗子的船,把令牌给船主。他会送你过江。”
伯邑考低头看着那块令牌。
龙宫的纹路,他认得。
“林统领,”他抬起头,“你和龙宫也有联系?”
林晓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公子,你该走了。后院有辆牛车,车上装着干草。你钻到干草下面,车夫会带你出城。出城之后往南走三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那里有人等你。”
伯邑考看着他。
“你呢?”
林晓沉默了一息。
“我回朝歌。”
伯邑考愣住了。
“你回去?妲己知道你天天送我——”
“她知道我送你。”林晓说,“但她不知道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回去,一切照常。她问起来,我就说我今日轮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伯邑考看着他,目光复杂。
“林统领,你这是拿命在赌。”
林晓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林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公子,你问过很多次了。”
伯邑考盯着他。
“这次你能回答吗?”
林晓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伯邑考没有说话。
林晓转身要走。
“林统领。”伯邑考叫住他。
林晓停下来,没有回头。
伯邑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救了我父亲,也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伯邑考记一辈子。”
林晓沉默了一息。
“公子,活着回去,把西岐管好。”
他推开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伯邑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换上那身粗布衣裳,从后门出去,找到那辆装满干草的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伯邑考钻进干草堆里,被那股干燥的草香包围。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他能听见外面的一切——守城士兵的呵斥声,车夫老迈的应答声,牛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
然后是寂静。
牛车继续往前走。
干草的缝隙里,透进一点点阳光。
伯邑考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叫林晓的人,此刻正往朝歌城里走,走进那双妩媚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
他攥紧手里那块令牌。
龙宫的纹路,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