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白河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子里没有电,家家户户点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只萤火虫趴在黑黢黢的山沟里。
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更显夜里的村子安静。
田国良吃了药,回到屋里很快就睡着了。
田跃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星,惨白的光洒在土坯墙上,把院子照得更加破败。
看着自己的家,田跃进心里只能想到一个词:家徒四壁!
就这样一个家,根本经不起一点意外。
而田跃进,今天居然拿出全部的积蓄,用来给田国良买药了。
这让别人看来,无异于自杀行为!
其实田跃进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破釜沉舟。
或许是仗着自己是穿越者,有恃无恐。
又或许,他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父亲。
此刻,他终于稍微明白了“父亲”两个字的重量。
也尽到了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选择了出钱治疗。
可是,身病易治,穷病怎医?
如今的家,哪怕翻箱倒柜,也找不出一毛钱了。
而下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必须立刻搞钱,越快越好。
没有钱,这个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田跃进就出了门。
他在村子周围转着,越转心里越凉。
白河村和周边的几个村子,全都穷得直呲牙。
“四塞之固,舟车不通。”这八个字,真不是说说而已。
尽管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七八年了,可这股风,一点也没吹进这个山沟沟里。
这里的人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除了种地还是种地。
指望在这潭死水里搞点小生意赚钱是不可能了。
难道靠着种地致富吗?
可种地从来都不能致富,能糊口就不错了。
田跃进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贫瘠的土地,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生意做不了、副业没门路、想出去打工,儿子还病着走不开。
好像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心烦意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噙在嘴里。
火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眼前袅袅散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根烟。
烟……
香烟?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这根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烟!
对,烟!
自己可以倒卖香烟!
80年代中期,国家烟草专卖制度刚刚确立,还存在很多漏洞!
尤其是85年这会儿,相关政策是有了,执行却跟不上。
省级烟草企业还是工商合一,导致计划外烟厂、个体户、烟贩子全都混进来,订货会被戏称为“骡马大会”!
因此导致各地之间香烟的差价大得惊人。
在88年名烟价格放开之前,中华烟的出厂价才十几块钱一条,到了市场上就能卖到七八十,有的地方甚至上百!
中间这几倍的利润,全被倒爷赚走了。
不光是高档烟,就是普通的中档烟,从产地运到地方,一条也能赚个两三块钱。
两三块钱听起来不多,可架不住量大啊。
一趟带个几十条,就是上百块的利润。
一个月跑两趟,那就是两三百块。
顶一个农民干一整年!
田跃进的眼睛越来越亮。
是,这买卖说好听了叫“倒卖”,说难听了就是“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那是抓到就判刑!
可眼下的他,还顾得了那么多吗?
儿子的病要治,下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家里连一粒米都快没有了。
穷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他田跃进,就要做白河村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神激荡!仿佛一条康庄大道在眼前徐徐展开!
可下一秒,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砸在了他面前。
本钱从哪儿来?
倒卖香烟是需要本钱的。
你得先拿钱去进货吧?进货得先付钱吧?
可经过云雪山和两个哥哥这么多年的敲骨吸髓,家里本来就穷得耗子进来都得抹着眼泪走。
昨天给田国良治病,更是花光了他仅剩的积蓄。
如今他兜里分逼没有,连一包烟都买不起。
更别说批量收购香烟、跨区域倒卖了。
去哪儿搞点启动资金呢……
这年头又没银行贷款,找人借八成也借不来,至于家人?就那样的家人,压根指望不上。
思来想去,又陷入死胡同了!
田跃进蹲回田埂上,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四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田跃进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汉子的皮肤和其他黝黑的农民不同,相对比较白皙一点。
“四哥!你在这儿蹲半天了,脸拉得这么长,碰上啥过不去的难事了?”
田跃进看到来人,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
汉子叫何大壮,是村里的木匠,也是原主活了半辈子,在这个村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这年头的农村,有一门木匠手艺,那就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盖房打家具、做农具嫁箱子,十里八乡都得求着,一天挣的工钱顶普通人干两三天,是村里公认的高收入群体,妥妥的“农村婆罗门”。
可这份体面,到何大壮这里,半点没享受到。
不是他手艺不行,是他这人太实诚,太心善,心里半点弯弯绕都没有。
村里人都摸透了他的性子,干活欠账、占他便宜、耍着他白干活的人一抓一大把。
他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懒得计较,也不屑于跟那些人虚与委蛇。
整个村子里,他只信同样老实本分的田跃进。
两个被村里人孤立、没心眼的人凑在一处,算是抱团取暖。
田跃进看着眼前憨厚的汉子,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破局之策,或许就在这儿!
他笑眯眯的拍了拍身边的田埂:“来,大壮,坐这儿,哥跟你说几句话。”
何大壮一屁股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来:“四哥,啥事儿啊?”
田跃进接过烟,没急着点,勾住何大壮的脖子,压低声音问:“大壮,你想讨媳妇不?”
何大壮瞬间红了脸,两只大手局促地搓着:“四哥!那还用说吗?俺做梦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