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好在原主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干,长年的苦力活把这副身子骨练得结实。
两个多小时后,县城的卫生院出现在眼前,虽然也很简陋,就两层楼房。
但比起村里的诊所,这里总算是个正经看病的地方。
田跃进背着儿子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量血压、听心肺、按肚子、翻眼皮,又验血验尿。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化验结果才出来。
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表情严肃起来。
看到医生的表情变化,田跃进的心悬起来:“医生,我爸啥情况?”
“你爸?”
田跃进连忙改口:“我家娃,我家娃怎么样?严重不?”
医生又看了一眼化验单,摘下眼镜道:“娃这毛病,简单说就是腰子不大好使了。身上本该留住的好东西留不住,都跟着尿往外漏。所以才眼皮肿、脚脖子一按一个坑,人也没力气。”
田跃进听完,沉声道:“也就是说,是肾脏出了问题?”
这话倒让医生愣了下。
眼前这人看着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居然懂“肾脏”,还能对着化验单说出门道?
他定了定神,指着单子道:“没错,初步诊断是慢性肾小球肾炎。你看这儿,尿蛋白两个加号,潜血也是阳性,说明肾脏已经受了损伤,蛋白质都从尿里漏出去了。”
田跃进能懂医生的话,但也是略懂一二,毕竟他也不是医学生,前世被老爹逼得连高中都没读完。
“这病严重吗?”
医生斟酌着措辞,“这属于是肾脏的‘过滤器’出了问题,现在只是浮肿、乏力、食欲不振。但要是拖着不治,会慢慢损伤肾功能,时间长了可能发展成肾衰竭,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听到医生的话,一切都跟前世的记忆对上了。
前世他还是田一鸣的时候,就知道父亲有尿毒症,一直在吃药。
原来,是从小就留下的病根。
医生看到田跃进的表情,以为他是不想治疗,赶忙补充:“娃这是早期,及时治疗,是可以控制住的。只要长期服药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田跃进回过神,问:“长期是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看恢复情况。每个月都得来复查一次,调整用药。”
“那……一个月药费得多少?”田跃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医生算了一下:“中药汤剂加上西药,一个月大概三十到四十块钱。”
听到这个数字,田跃进感觉被浇了一盆冷水。
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农民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勉强赚到三十块。
也就是说,如果只靠种地和做工,田跃进不吃不喝,只够维持儿子的医药费。
而刚才他来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一共三十七块。
这已经相当不少了,毕竟扣掉口粮、种子、化肥、人情来往……大多人根本就没有积蓄。
就这三十七块,还是田跃进省吃俭用外加做两份工才攒下来的。
现在告诉他,每个月拿出三十块用来吃药?
这不亚于对一个贫穷的家庭直接宣判死刑。
“爹……”
就在这时,田国良主动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不用治了……”
田跃进看着床上的田国良。
在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和渴望被原谅的愧疚。
他害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治病。
尽管这并不是他的错。
田跃进看着这位过去的父亲,如今的儿子,心中坚定了起来。
“医生,麻烦您开药吧。”
……
当父子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田跃进兜里只剩下两毛钱。
田国良跟在他身后,抱着各种各样的药物。
田跃进把板车拉过来,拍了拍车板:“上车。”
田国良摇了摇头:“爸,我自己能走。”
“二十多里地,你走得动?”
“走得动。”
田国良的声音很坚定,像是想要证明自己还“有用”。
田跃进没再坚持,拉着板车慢慢往前走。
县城的主街不长,此刻由于临近黄昏,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
焦香、油香、面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田国良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肚子,低下头,假装在看路。
田跃进停下脚步,“饿了吗?也是,中午就没吃。”
田国良连忙摇头:“我不饿。”
他当然饿。
可长久以来的打压式教育,让他早已失去了自我表达的勇气。
“爹,我真的不饿,咱走吧。”
田跃进没再说什么,径直来到一个煎饼摊前:“老板,煎饼怎么卖?”
“老板?”
摊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田跃进,眼神里带着警惕,“同志你啥意思?我这是正经摆摊挣口饭吃!又不是资本家!你给我乱扣什么帽子?”
田跃进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年代,叫“老板”是犯忌讳的,那是旧社会的称呼,剥削阶级的称呼。
“不好意思,同志,同志,”他连忙改口,“煎饼怎么卖?”
摊主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太高兴。
“一两粮票加五分钱一张,要是没有粮票,就一毛钱一张。”
“来两张,不搭粮票的。”
田跃进把最后的钱掏了出去。
摊主手脚麻利地摊了个煎饼,打上鸡蛋,撒上葱花,刷上酱,卷好,用黄纸一包,递过来。
“同志,以后可别乱说话了啊!今天看你带着孩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直到此刻,他还对田跃进刚才的称呼耿耿于怀。
“是是是,谢谢啊。”
田跃进接过煎饼,心里苦笑。
看来,还是得好好适应几天这个年代的生活。
他转过身,把煎饼递到田国良面前。
金黄的煎饼冒着热气,焦香混合着粮食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田国良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煎饼,却没有伸手。
“拿着啊。”田跃进说。
“爹,我……”
“让你拿你就拿。”
田国良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煎饼。
他张开嘴准备咬下去,目光却落在父亲空空的双手上。
“爹,你不吃吗?”
田跃进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转过头,拉起板车。
“我不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