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跃进离开家门,心情烦闷无比。
在他赶云雪山走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叼着烟走在村里的路上。
几户人家门口有人蹲着吃饭,看见他,目光追着他走了一截,又缩回去了。
“咕——”
肚子叫了一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田跃进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忽然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自己还什么也没吃呢。
可是家又不想回。
回去说不定云雪山还没走,他不想见她。
再者,他做的那个饭,连他自己都不想吃!
念头一转,田跃进干脆释然。
反正兜里有钱,没必要委屈自己。
直接进城下馆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
白河村希望小学。
这是周边几个村子唯一的小学。
由于这些年人贩子猖獗,丢过不少孩子,学校便定下规矩,每日放学各班排队,由老师统一护送回家。
这会儿,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
全校的学生都聚集在操场上站好队伍。
而六年级的队伍末尾,田国良被人群围在中间。
“良哥,我听说你爸杀过人啊?真的假的?”
“良哥,我听说你爸真上坟烧真钱啊?”
田国良被夹在人群里,鼻子都要翘到天上了。
这些传言他当然知道是假的。
自己爹有多大本事,他这个当儿子的还能不清楚?
可架不住虚荣心作祟啊!
过去他在学校里抬不起头,谁都能踩一脚。
如今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良哥”,还不是拜自己老爹所赐?
他总不能说“你们别瞎说,我爸没那么牛”。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那还能有假?告诉你们,我爸在外面干的事儿,说出来吓死你们!”
几个人连连追问:“那你爸到底是干啥的?”
“我能不能跟着你爸混啊?”
田国良板起脸:“社会上的事儿,少打听!”
“啊……哦哦哦。”
几个人赶紧缩了脖子,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
轮到六年级的队伍出发了。
田国良一边跟旁边的小弟们讲着现编的故事,一边往校门走。
“国良!”
田国良抬头,愣了一下。
校门口,田跃进正站在那里朝他招手。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田跃进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回来看着田国良。
这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上坟烧真钱的田跃进?
田国良快步跑过去:“爹,你咋过来了?”
田跃进没多解释,冲护送队伍的老师点了点头:“老师,下午我带国良去一趟县里,请半天假。”
老师什么都没问就点头答应了。
在这个年代,学生请假是常有的事。
帮家里干农活、走亲戚、赶集,什么理由都能请假。
田国良跟着父亲走出校门,身后留下一串窃窃私语。
……
前往县城的土路上。
田跃进骑着二八大杠,带着田国良。
自行车当然不是他的,是他找何大壮借的。
路不平,车子颠得厉害。
田国良坐在后座,被颠起来又落下去,屁股砸在铁架子上,生疼。
但他嘴角却一直翘着。
田跃进从前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傻乐什么呢?带你去城里下个馆子而已,至于开心成这样?”
田国良摇摇头:“没什么。”
尽管嘴上不说,心里却翻天覆地。
他看着父亲蹬车时后背一耸一耸的样子。
过去的父亲只会让他害怕。
做错事怕他打,没考好怕他骂,就连走在路上碰见他,第一反应都是绕道走。
可如今,他这些感觉没有了。
父亲本就不该是孩子的敌人。
失败的父亲才是孩子的第一个敌人,但成功的父亲,便是孩子的第一个英雄。
……
……
苍山县终于到了。
街上和过去一样,跑着自行车和三轮车,偶尔有辆小汽车慢慢开过去,总能吸引一大片目光。
田跃进找了家个体饭铺,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带着田国良走进去。
国营饭店要粮票,他没有,这种个体户开的饭铺不要票,虽然贵点儿,但方便。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白围裙,正蹲在门口择菜。
“两位吃点啥?”
田跃进看了看墙上挂的菜单,“红烧肉,炒鸡蛋,木须肉,地三鲜,凉拌猪头肉,炒青菜,再来个蛋花汤。”
原本蹲着摘菜的店主赶紧站了起来,用围裙擦擦手,笑脸请两人入座:“好好好!主食要点啥?”
“十个馒头。”
“好嘞好嘞!先坐!伙计!上茶!”
一看是大客户,老板的面相都变了。
这也是田跃进来个体饭店的原因之一。
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态度太差了,去吃个饭跟给她们做孙子似的。
还是个体户好。
两人坐下,田国良小声说:“爹,点这么多,吃不完吧?”
然而等饭菜一上来,两人一顿风卷残云,最后连汤汁都不剩。
甚至走出饭铺时,还觉得肚子空旷,能再塞两个馒头。
毕竟田国良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更何况平日里在家都是粗粮野菜,许久没吃过油水足的饭菜。
填饱肚子后,田跃进道:“吃过药之后,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眼皮现在不怎么肿了,腿也不怎么酸了。”
田跃进打量了他一眼。
其实不用多说,他也能看出来。
过去的田国良面色蜡黄,整日蔫蔫的。
如今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鲜活模样。
“那就行,药没白吃。”
田跃进往医院方向走,“走,再去检查一下,开点药。”
田国良跟在后面。
父子俩朝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路过国营百货大楼时,田跃进脚步忽然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临街的玻璃橱窗里。
里面挂着一件蓝白色的运动服。
他回头看了看穿着宽大白背心的田国良,那白背心都成黄背心了。
“国良,那身衣裳怎么样?”田跃进朝橱窗努了努嘴。
田国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冷了很久的人看见火时才会有的亮。
毕竟这些年,他从来没穿过自己的衣服。
身上穿的永远是田宏伟和田国栋剩下的,到手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几手了,破了就补补,补丁摞补丁。
“好……好看。”他点了点头。
田跃进笑了一下。
这小子,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连饿了都不敢说。
现在起码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他走进百货大楼,在柜台前站定:“那身运动服,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毛。
听见声音,她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把那身运动服取下来,往柜台上一搁。
田跃进没计较她的态度,把运动服抖开,在田国良身上比了比。
“大了点。”他皱眉,“有小一号的吗?”
售货员面无表情地换了一件。
田跃进又比了比,满意了。
他把运动服叠好放在柜台上,又扫了一眼货架:“那几条裤子,还有海魂衫,一样拿两件。
国良,你穿多大码鞋?”
“41。”
“再给我拿两双41码的回力鞋。要最新款式的。”
……
过了一会儿,田国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蓝白运动服,雪白回力鞋,走路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他时不时往路边的玻璃窗里偷瞄一眼,想看看自己的影子。
看到自己崭新的样子,他嘴角偷偷上扬,却又刻意压制,怕被人看见,笑话他没见过世面。
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萌芽的时候。
过去他从来没有过面子,如今忽然有了,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既想让人看见,又怕被人盯着看。
“这才像个样子。行了,走吧,去医院。”
田跃进付了钱,提上装着新衣服的袋子准备走。
售货员在身后喊:“同志,您的旧衣服——”
田跃进头也没回:“扔了。”
田国良跟在后面,觉得老爸这俩字说得简直帅爆了。
但田跃进其实只是单纯的懒得给他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