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闭塞的农村里,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传的飞快的。
田跃进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白河村。
一开始,流言尚属正常,只是说——“听说田家老四回来了,穿着皮鞋,戴着手表,给了何大壮三百块钱,还揍了俩大侄儿。”
但传着传着,流言就变成了——“听说田家老四混出头了,穿金戴银,三百块都不当钱了,连他俩哥都敢揍了。”
等流言在村里村外转一圈,最终就变成了——“听说了吗?田老四发大财了,开小车回来的,上坟烧真钱,谁多看他一眼都被打个半死。”
……
而在这些离谱的流言传的满天飞的同时。
田跃进本人,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一觉睡了二十来个小时。
第二天中午,他才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醒来时,他能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声音,但并没太在意,还以为是田国良放学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接着在睡一会儿,等饭点了就去何大壮家里蹭顿饭。
尽管现在家里不缺钱,但他懒得生火做饭——主要是做的也不好吃。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田跃进瞬间弹坐了起来!
因为这个声音他无比熟悉!是云雪山!
他没翻身下床,快步冲出房间。
果然。
只见院子里,云雪山正蹲在井旁边,洗着他的衣服。
余光瞥到田跃进,她连忙抬起头。
那张过去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哎呦!老四你醒了?睡了这么久,累坏了吧?饭一会儿就好。”
田跃进皱眉看着她,冷声道:“谁让你来的?”
“你这孩子,我是你娘嘛。娘来看看孩子,不是天经地义?”
云雪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走过来,伸手想去触摸田跃进的胳膊。
田跃进一把弹开她伸过来的手,满脸嫌恶,“我之前就说过了,咱们之间,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他太清楚云雪山这个人了。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给自己洗过一件衣裳?
什么时候主动下厨做过一顿饭?
但凡她做饭,不是田卫红来了就是田卫国来了,她忙着讨好伺候。
至于田跃进?不过是顺带的施舍罢了!
如今却突然主动跑过来洗衣做饭?还是在自己刚赚钱之后?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
自从云雪山上次被田跃进赶走后,她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起初她住在大儿子田宏伟家。
田宏伟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孝顺了两天。
可没出两天,他就受不了这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老太婆了。
夫妻俩找了个借口,把她推给了田卫国。
田卫国本就不愿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从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媳妇就张口“老不死的”,闭口“吃白饭的”。
同时给她立下规矩:不干活,没饭吃。
无奈,七十来岁的云雪山,每天还要下地干活,上山捡柴。
不仅以前在田跃进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了,吃的住的也都是一落千丈。
儿媳妇为了逼走她,吃饭只给吃掺了糠的杂粮馍,睡也只准睡老羊棚,平时不准进客厅,嫌她脏。
云雪山过去那是一天活也没干过,一点苦也没受过,哪里熬得住?
没过几天,她又跑回田宏伟家。
田宏伟一看这老不死的又来了,那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可他又不能把亲娘赶去街头乞讨。
倒不是良心未泯,纯粹是怕被全村人戳脊梁骨,背不孝的骂名。
无奈,只好捏着鼻子给她接回来了。
不过接回来归接回来,给她的待遇也没比在老二家好上多少,该吃糠还吃糠,就这,他还是嫌弃,没几天又给撵去老二家里了。
就这样,云雪山跟个皮球似的在俩儿子之间被来回踢。
这下,吃了苦、遭了罪,她是真的后悔了。
知道了谁才是真心对自己好的。
于是一听说有田跃进的消息,就赶紧腆着脸回来了。
在她看来,田跃进从小听话,对自己言听计从。
尽管之前是生气,赶过她走。
但那也肯定不过是一时置气。
自己如今都主动回来了,还给她洗衣裳做饭。
他总不能赶自己走吧?
“老四……”
云雪山看着田跃进,这几天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哗哗直流,“娘可想死你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娘过得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打住。”
田跃进冷冷道,“你别一口一个娘的。我没你这个娘。”
云雪山一时间愣住,不可思议的看向田跃进。
在这小儿子的身上,她感觉不到丝毫往日的熟悉,陌生的让她害怕!
“你在跟谁装可怜?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可怜?这么多年你怎么对我的,你自己好意思说出口吗?”
面对田跃进的质问,云雪山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对他好过?说她拿他当过儿子?
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老四,你别这么说,娘知道你还在恨自己,但娘不是在你面前装可怜,是真知道错了,想回来陪你……”
“回来干嘛?你不是一直嫌弃我吗?”
田跃进语气不紧不慢,“你不是说你那俩儿子有出息、靠得住吗?怎么不去找他们了?
云雪山低下头。
“那是……那时候是娘不对……没看清他们,娘现在算是知道了,她们俩一个比一个没良心!老四,娘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咱俩娘相依为命,娘以后就只对你好——”
田跃进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我明白了,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没地方去了。”
云雪山浑身一颤。
她抬头看着田跃进。
田跃进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嫌弃都没有。
仿佛在他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云雪山这个人。
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老四……”
云雪山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别这么看着娘,你再给娘一个机会!娘不是图你的钱……娘就是想弥补这些年对你的过错,求你给娘一个机会……”
“好啊。”
田跃进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你把娟儿还给我。把被你逼死的娟儿还给我。我就给你机会。”
云雪山愣住了。
田跃进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笑了。
尽管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笑意。
“云雪山,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反正我是不信。”他自问自答。
“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是装的。”
“就算你是真的知道错了,也已经晚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毫无留念。
云雪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身影寂寥。
她可怜吗?
可怜啊,一把年纪,无家可归,老无所依。
但她值得同情吗?
很显然不值得。
事情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自己作的。
但凡她过去有那么一丁点良心,对田跃进好上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少骂两句、少打几次、少往两个哥哥家里搬几袋粮食……
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田跃进没法原谅她。
原谅她,对得起自己吃的那些年苦吗?
对得起死去的三哥吗?
对得起被逼死的媳妇吗?
有些债,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