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壮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俺……俺、俺没有!”
“真的?”
“真……真的……”
“别装了。你说话都结巴了!”
何大壮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田跃进猜得没错。
何大壮在这村子里,最稀罕的就是陈玉芬。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张三找人打一套柜子,何大壮去他家量尺寸。
一进院子,就看见陈玉芬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碎花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就这一眼,何大壮就忘不掉了。
回去之后,他满脑子都是陈玉芬的样子。
吃饭想,睡觉想,干活的时候也想。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张家,有时是修柜子,有时是送东西。
每次去,他都偷偷看陈玉芬一眼,不敢多看,就一眼。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因为他知道,陈玉芬已经嫁人了。
喜欢别人家的媳妇说出去丢人,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四哥你别乱说了。”何大壮声音僵硬,“俺真的没有稀罕她!真的没有!”
田跃进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叹了口气。
再逼问下去,大壮估计要急哭了。
他摆了摆手,“行行行,没有就没有吧。是我乱说话了。”
何大壮松了一口气。
这份隐秘的感情,他只想烂在肚子里,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哪怕四哥也不行。
田跃进招呼他坐下:“进院里说吧,来找我啥事?”
“四哥,俺来恭喜你的啊!”
何大壮跟着进了院子,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两瓶酒。
“恭喜我?”田跃进看了一眼那两瓶酒,“恭喜我什么?”
“四哥您还装什么!村里人都在传您跟周玉娥的亲事!他们说还是那个三爷点的头!恭喜你啊四哥!太牛了,居然能把那个周玉娥娶到手!”
田跃进愣了一下。
这个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他前脚出周家的门,后脚就连何大壮都知道了。
田跃进心里清楚,这其中少不了周德茂的推波助澜。
那老头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给他反悔的余地。
“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什么好事。”
“四哥您就别装了!这事儿您能不开心?是我我都乐开花了!”
他把网兜解开,把两瓶酒往桌上一顿,“来四哥,这么大的好事,咱俩必须喝点!”
“大壮,你不是不喝酒吗?”
“俺之前是不喝,但四哥您这么大的喜事,俺必须跟您喝!”
何大壮说着,已经咬开了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田跃进倒上。
田跃进看他这么热情,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从屋里摸出一碟花生米,算是下酒菜。
两人就着这点东西,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
何大壮是真的不能喝。
两三杯下肚,脸就红透了,话也多了起来,舌头开始打结。
而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四哥,我就说您跟周家从来没有来往,干嘛帮他们修墓呢,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呢!”
何大壮竖起大拇指,“四哥!高!实在是高!”
田跃进哭笑不得:“你真多想了。我就没想娶他家那什么周玉娥。”
他说的是实话。
自己甚至都不认识那丫头,都没说过话。
可这话在何大壮耳朵里,那就是妥妥的炫耀。
“四哥,您这话说的,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何大壮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懑。
“俺做梦都想找个媳妇,哪怕是买个都认了!您倒好,能娶个这么年轻的媳妇,还说什么不想要!您知道俺听了这话心里啥滋味吗?”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擦了擦嘴,又继续倒。
“俺今年都三十好几了,跟俺一样大的,孩子都干活了。比俺小的,也都有媳妇了。就连张三那种王八蛋都有媳妇——凭什么俺就没有?”
他说到张三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下。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瞬,又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个名字连同酒一起咽下去。
田跃进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他。
二是反问他一个问题。
“大壮,你知道什么人娶不到媳妇吗?”
何大壮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低下头:“俺这样笨的呗。”
田跃进摇摇头。
“不。笨人能娶到媳妇,穷人也娶得到媳妇,张三那样的烂人都能娶到媳妇。”
他顿了顿,“但就一种人娶不到媳妇——怂人。”
何大壮愣住了。
“四哥,你这是说俺?”
“就是说你。不然说谁?”田跃进没有拐弯抹角。
何大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田跃进看着他,“你去跟人家相亲,人家姑娘跟你聊天,你低着一句话都不说。你不怂吗?”
“你天天给那赵寡 妇又挑水又砍柴的,干了好几年了吧?到现在连一点进展都没有。你不怂吗?”
“你稀罕陈玉芬你就大大方方承认呗。你还不敢说,连我都不敢说。你不怂吗?”
面对这一连串炮弹般的质问,何大壮彻底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阵阵虫鸣声。
田跃进知道这些话不好听。
但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正因为把何大壮当真心朋友,他才要说这些话。
换个人,他才懒得费这个口舌。
“大壮,我知道我说这话你不爱听,但我说的都是真心为你好的话。”
“笨不可怕,怂才可怕!人不能怂,尤其是男人!”
“大壮,你一天天的到底在怂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喜欢谁家女人就大大方方的呗!你怕什么!尽管去做啊,哥给你兜着底呢!”
“说句难听话,就你现在这样,哥给你找个女人,让她在你床上洗干净准备好,你敢碰她吗?”
“你不敢主动就算了,人家主动了你也不敢应,你这样啥时候能找到媳妇?”
……
这天,闹得很不愉快。
何大壮后面一直没说一句话,只是闷头喝酒,也记不清喝了多少,最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送走何大壮时,看着他的背影,田跃进叹了口气。
他是真心想帮何大壮的。
可帮一个人,前提是那个人自己也想站起来。
你可以拉一把在地上爬的人,但拉不了一个趴着不动的人。
何大壮连自己喜欢谁都不敢承认,连跟女人说话都不敢,田跃进就是给他找十个八个媳妇,他也留不住。
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