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跃进眉头一拧。
赵琳。
村南头的那个寡 妇。
田跃进早就看出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一直把何大壮当免费劳力使唤,给点甜头吊着。
田跃进很多次劝过何大壮离她远点,但何大壮不听。
“她怎么了?”田跃进问。
何大壮再次沉默了。
他的看着地面,眼中闪过那天早上的经历。
那天早上,他给赵琳送完鸡蛋和钱,离开之后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直想着田跃进说的那些话。
“男人不能怂。”
“你这样啥时候都找不到媳妇。”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回去!
回去把话说清楚!
问问赵琳,到底对他是什么意思。
要是愿意,他就正经找媒人去提亲。
要是不愿意,他也不强求,以后就不来了!
下定决心后,何大壮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然后他回去了。
再然后……
他就听到屋里有动静,是赵琳的声音——
“三哥你放心,我怎么可能喜欢那傻子?他在我眼里就是个饭票,连三哥你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我都没把他当男人看过。”
“等下次他再来,我就给他点甜头尝尝,多问他要点钱,都给你!三哥你以后可要多来陪陪我~”
“让他摸?呸,那傻子配吗?我只要说两句好听话,他就乐的跟一只哈巴狗一样。”
“哈哈哈——三哥你说的真对,狗都没有他忠诚……”
……
何大壮站在窗外。
他看着屋里面床上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淫声浪语。
……
说到这里,何大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四哥……俺其实,一直都知道……”
“俺知道赵琳拿俺当傻子使唤,知道她是在吊着俺。”
“可是俺不想放弃,村里就她一个女人俺还有希望……俺害怕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了。”
他抹了一把脸,“俺想着,只要俺给她钱,给她干活,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心疼俺……会愿意跟俺好好过日子……”
“俺想不通,俺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她宁肯跟张三那种偷鸡摸狗的烂人在一起,也不愿意搭理俺?俺这辈子,活的就像个笑话……”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弯着腰,两只手捂着脸。
田跃进看着他。
然后一巴掌甩在何大壮脸上!
“啪!”
这一巴掌很重,直接把何大壮打愣了。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田跃进。
“没骨气!”
田跃进气急般怒吼道:“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原来就是为了一个寡 妇!你就消沉成这样?”
“何大壮,你想要媳妇,这没错!可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你就堂堂正正的!靠本事让人家看上你!而像现在这样,跪着求别人,乞讨别人可怜你!你这样不是老实!是窝囊!”
“你想知道为什么你对赵琳那么好,她却宁肯跟张三偷 情,也不正眼看你一下?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没骨头!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你求着别人理你,把她当天王老子供着!你越是这样,别人越看不起你!”
何大壮沉默着,眼泪不停地掉。
他心里委屈、难过、懊悔……
但他觉得田跃进说得对。
他从小就被人喊傻子,连他爹都说他是傻子。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默认了,自己就是个傻子,低人一等。
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不配被人喜欢。
长大以后,他不敢跟女人说话。
男女搞关系,本就是平等的。但在何大壮这里,那是女方对他的施舍。
哪怕对方看他一眼,他都觉得那是对他的恩赐。
他喜欢陈玉芬那么久,却从来不敢表达,害怕别人笑话他癞蛤蟆吃天鹅肉。
他追求赵琳那么久,却连手都没摸过,因为没有得到对方的“准许”。
他凭借自己的手艺,本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可他却总觉得自己不配。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改不掉。
自卑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田跃进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大壮,老实不等于活该被欺负。老实人也要带锋芒,善良也要有底线。没有底线的善良,是窝囊;没有锋芒的老实,是傻子。”
“你傻吗?你不傻!你一点都不傻!你只是从小到大,听多了别人说你傻,就真的以为自己傻!你要是真傻,四哥不会看得上你!”
“你有手艺,能挣钱,你比村里很多人都强,你差别人什么?你干嘛非要把自己放在了比别人矮一截的位置上?”
“大壮,一世为人不易,活要活的尽兴。”
何大壮听着,眼泪又涌上来了,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在地上,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田跃进没有再骂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大壮哭,等着他把眼泪流干。
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剩下的,只能靠何大壮自己醒悟。
好消息是,何大壮能自己琢磨这些问题,还能跑到他这里来寻求答案。
这就还有救,就是已经是在改变了。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人傻。
而是傻而不自知、傻而乐在其中。
人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觉醒。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第二次,浑浑噩噩地就把一生过完了。
而何大壮,已经迈出了觉醒的第一步。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从过去的阴影中跨过去。
可能要很久。
也可能就在一瞬间。
“四哥。”何大壮忽然止住了哭声。
“嗯?”
“俺喜欢陈玉芬。”
田跃进愣了一下。
“就只是喜欢?不想做点什么?”
田跃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只是喜欢?不想做点什么?不想让她知道?不想娶她回家?”
何大壮眼神愈发坚定,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决绝:“俺想!俺想亲她,想跟她睡觉,想跟她生娃,想跟她过一辈子,天天跟她睡觉!”
“是吗?可人家已经结婚了,男人还是那个张三。你不怕?”
“张三算个屁!他不配玉芬!俺要揍他,俺要把他打跑,俺要把玉芬抢过来!俺要让她知道,俺比张三强,俺能给她好日子过!”
田跃进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何大壮肩膀上。
“对!大壮,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带着欣喜,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终于成钢了的痛快。
“人这一辈子就该这样活!自己的想法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屁!谁都不比你高一等!你也不比任何人矮一截!”
何大壮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激动。
他把那些他从来都只敢想,却不敢做的话全都说了。
说完之后,他感觉浑身一轻。
像是背上压了三十年的大山,一下子被人搬走了。
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么轻松。
“哎,怎么又哭上了?”田跃进问。
何大壮哽咽着:“俺是开心,四哥!俺是开心!”
“我知道。”田跃进拍着他的背,“但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等你把陈玉芬娶到手了,再哭也不迟。”
何大壮用力点了点头,“嗯!”
“这就对了!去,买点酒回来。庆祝一下你终于想通了!顺便,咱哥俩好好商量商量,咋帮你把陈玉芬这墙角给挖过来!”
“好!”
何大壮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田跃进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容易。
这个兄弟,总算有了点男人的样子。
他转过身,正要收拾桌子,又看到了那张纸条。
祝你幸福。
到底是谁写的?
“哎!你怎么了?你哭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何大壮的声音。
田跃进转过头,看见何大壮正站在门口。
在他面前,还站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张苗苗。
小丫头,脸上全是泪痕,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田跃进连忙走过去,扶住苗苗的肩膀。
“苗苗,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别哭,别哭,跟叔叔说。”
苗苗抽噎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叔叔……我妈妈……她、她睡了好久了……我怎么都叫不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