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下午我们还出去玩吧!”
苗苗吃完了这辈子最香的一顿午饭,开心的抱着妈妈的腿。
陈玉芬点了点头:“好。你先去,妈妈在家收拾一下,一会儿就去找你。”
苗苗开心地跑了。
她跑到河边那个小水沟,那是她平时最喜欢玩的地方。
她蹲在石头上,一边拿小棍子拨水,一边等妈妈,还顺便抓到了几只小蝌蚪。
可是,等了好久好久,妈妈还是没有来。
苗苗站起来,朝村子的方向望了望。
她有点不高兴了。
妈妈说话不算数。
她把小棍子往水里一扔,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她之前在田地里闻到过的刺鼻味道。
“妈妈!”
她喊了一声,却没人应。
她挠挠脑袋,走进屋里,发现妈妈正躺在床上。
看见妈妈,苗苗开心起来。
她踩着床沿爬上去,趴在陈玉芬身上,笑嘻嘻地说:“妈妈你怎么睡觉了呀?你不是要陪我出去玩的吗?”
陈玉芬没有动。
苗苗觉得妈妈可能是累了。
于是她不再吵,又从床上爬下来,一个人来到院子里玩。
院子里没什么可玩的。
她看到井边的衣服,就想着帮妈妈干点活,等妈妈睡醒了吓她一大跳!
她一颠一颠的跑过去打水,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屁墩不说,还打翻了水盆,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呜呜……”
苗苗疼的哭了起来。
她擦着眼泪,委屈的走回房间里,想要妈妈的安慰。
可是这次,不管她怎么哭,床上的人都没有反应。
“妈妈……妈妈你醒醒……”
“妈妈,你别睡了……我们出去玩吧……”
她晃了晃妈妈的身子,没反应。
她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不管自己怎么晃,怎么喊,怎么哭,妈妈就是不理自己。
苗苗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和妈妈两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能找谁来帮忙。
她想啊想,想到了一个人——那个给自己买馄饨吃的田伯伯。
她擦了擦眼泪,从床上滑下来,跑出院子……
……
屋子里,陈玉芬听到女儿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这会儿还听得见。
她听得见女儿在哭着喊她。
可她不能回应。
她怕她一回应,苗苗就会扑过来抱住她,抱着抱着……她就不想死了。
她已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她把这辈子攒的所有勇气都用上了。
农药的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肚子在翻搅,一下一下地抽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她的肠子。
恶心一阵接一阵地往上涌,喉咙里泛着甜腻腻的农药味。
可她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些疼,再疼也就是一阵,疼完了就没了。
苦了一辈子,最后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听着女儿哭,却不能回应他,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死了,这些就都没有了吧。
眼前越来越模糊,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倒影。
渐渐的……胃里的灼烧感慢慢退了,腹部的绞痛也慢慢钝了。
她感觉不到了,这一辈子所有的痛苦、所有苦难,都随着意识的消融,宛若潮水般消退了。
要结束了。
她想,好快,快得像做梦一样。
她忽然觉得可惜,还没有亲眼看到苗苗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嫁人。
还没有亲口对田跃进说一声谢谢,谢谢你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好人。
那件衣裳,也不知道他穿上合不合身……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像是浮起来了。
真轻啊。
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再也不想做人了,做人太苦了。
她要做一颗树,风吹雨打也不怕,没有眼泪,不会疼。
或者做天上的云,飘到哪里算哪里。
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再做人了。
做人太苦了……
“玉芬!!”
恍惚中,陈玉芬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
那是……谁的声音?
……
院门外,田跃进抱着苗苗,何大壮紧随其后。
三人刚冲进院子,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就扑面而来!
田跃进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玉芬!玉芬!”
何大壮早已没了章法,嘴里不停喊着陈玉芬的名字,像疯了一样冲进屋里。
当他看到躺在床上的陈玉芬,和床边的农药瓶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
“玉芬……玉芬你别吓俺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你醒醒啊玉芬……你醒醒,看看俺……俺是大壮啊……”
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双手紧紧攥着陈玉芬的手。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和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恨自己来晚了,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恨自己之前的窝囊和懦弱。
如果能早一点……
“还有救!”
就在何大壮几乎崩溃的时候,田跃进的声音突然响起。
何大壮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田跃进:“四、四哥……你说什么?!”
田跃进拿起地上的农药瓶,一时间不知道该是哭还是笑。
这是一瓶乐果,毒性剧烈,陈玉芬求死的心很果决,一整瓶都喝下去了。
但是。
或许是陈玉芬实在太穷了的原因。
她买到的是假货。
“我说还有救!”
田跃进已经蹲下来,两只手指伸进陈玉芬嘴里,抠她的喉咙。
“大壮!你赶紧去找王老大,让他把三轮车开到村口等着!快去!”
何大壮楞在原地。
“你别愣着!玉芬喝下去的时间不长,赶紧送到县城医院,肯定能救回来!多耽误一分钟,玉芬就多一分危险!快去!”
“好!好!俺这就去!”
何大壮瞬间回过神,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冲出去。
田跃进继续抠。
陈玉芬的身子抽搐了一下,胃里的东西涌上来,吐了他一手。
田跃进看着陈玉芬苍白的脸,内心懊悔。
他早该想到的。
那张写着“祝你幸福”的纸条,分明就是陈玉芬写的!
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为什么没有多留意她一点?
哪怕稍微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或许也不会……
“田伯伯……”
苗苗拉着田跃进的衣角,哭得眼睛红肿,“求求你,救救我妈妈……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妈妈……”
田跃进点头。
“苗苗,放心,我一定把你妈妈救回来。”
这不是安慰,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