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何大壮把三轮车借来了。

听到消息的邻居们全都七手八脚的行动起来，把陈玉芬抬上三轮车。

“哎，好好的一个人，咋就想不开了呢？”

“天天跟老张三那种人过日子，换谁也熬不住啊，太可怜了……”

“唉，玉芬是个好媳妇，就是命苦……”

“希望能救回来吧，不然苗苗这么小，可怎么办啊？”

众人看着昏迷不醒的陈玉芬，都发自内心的期望着。

农村就是这样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当你好过的时候，所有人都盼着你栽跟头。

但当你不好过的时候，他们也是真心希望你好。

一切准备就绪，三轮车已经准备发动了——

“陈玉芬！你个贱人！还敢喝农药威胁老子！”

闻讯赶来的张三从人群中挤出来。

但他赶来既不是救人，也不是忏悔。

而是冲过去就给了昏迷中的陈玉芬一巴掌！

“啪！”

“你个贱人！吓唬谁呢！敢给老子甩脸子，敢让老子没面子！”

“老子告诉你，你要是真敢死，老子就把你那个赔钱货给弄死，还有你娘家的人，老子全给他们弄死！”

他扬起手还想打，但被周围的邻居们给拉住了。

“张三，你别太过分了！玉芬都这样了，你还打她！”

“再闹就出人命了！”

“玉芬真是被你害苦了！”

……

田跃进看着这一幕，额头青筋瞬间暴起。

他猛地起身，就要下车把张三这个畜生打一顿！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只手就死死按住了他。

“四哥，你走。”

田跃进回头一看，是何大壮。

“四哥，俺相信你，玉芬就交给你了，俺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混蛋，让俺来收拾！”

此刻的何大壮，浑身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怒意。

那张从来都是一脸憨厚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宛若暴风雨来之前的片刻宁静。

那是田跃进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在医院等你。”

三轮车发动起来，卷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村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三挣脱开拉着他的人，指着何大壮：“傻大个，你刚才说收拾谁？”

何大壮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张三，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见气氛不对，赶紧围上来劝。

“大壮，走吧，别跟他一般见识！”

“对啊，这种人你搭理他干啥！”

“他就是条疯狗，沾上就甩不掉！”

“你还要去县城呢，别在这儿耽误事！”

他们都知道张三是什么货色。

这家伙在县城结交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人，天天打架斗殴、偷鸡摸狗。

谁沾上他，都得掉层皮。

可面对众人的劝阻，何大壮依旧没动。

像是根本没听见。

张三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何大壮面前：“傻大个，我打我女人，挨着你什么事了？她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关你屁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看不起我了？”

何大壮看着他，沉默。

“说话啊！哑巴了？刚才不是还说收拾我呢？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一旁有人看不下去：“张三，玉芬都让你逼成这样了，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愧疚什么？她是我花钱买来的！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她就是死，也得死在我家里！”

“再说我怎么对我媳妇，关你们什么事了？关这个傻大个什么事儿了？”

张三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何大壮，“哦——我明白了。你对那个贱女人这么上心，是稀罕她吧？”

何大壮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张三笑得更欢了，“你早说啊！你想睡她？行啊！简单！拿钱，拿钱给我，送你了！随便玩。就她那样的，不值什么钱！”

“我明白了，”

何大壮看着他，终于开口了，“你这种人，生下来就该死。”

“你他妈说谁？”

张三的脸色变了，自己居然被一个“傻子”给骂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你一个傻子也敢教训上我来了！老子今天不收拾你，你都不知道马王爷为啥有三只眼！”

他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狠狠砸在何大壮的肩膀上！

然而，这一棍子打下去，张三自己却愣住了。

因为自己明明已经使足了力气，虎口都震得生疼。

何大壮居然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自己，刚才打的是一堵墙。

何大壮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盯着张三。

他的眼中燃满了怒火。

但这怒火不是对张三的，而是对自己的。

他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以来这么懦弱。

他一直在等，等明天，等下次，等以后……

直到刚才。

直到他看着陈玉芬躺在床上那一刻。

他才明白过来——人生的很多事，是不能等的。

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自己等了大半辈子，等来的是玉芬躺在床上等死。

他恨张三吗？

恨。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为什么非要等到差点失去才肯往前走一步。

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何大壮抬起手，攥住了肩头的木棍。

张三想抽回来，却发现抽不动。

“给玉芬道歉。”何大壮说。

“你以为你是谁啊？”张三踹了何大壮一脚，“还命令上老子来了，老子——”

“砰！”

张三话音未落，何大壮的手臂猛地一抡，狠狠的砸在张三的背上！

“咔嚓！”

碗口粗的木棍，一下断成了三节！

张三整个人往前一扑，跪在地上。

他只觉得后背像被卡车撞过一般，脊梁骨都要断了！

还没等他缓过来——

一只大手，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生生薅了起来！

“给玉芬道歉。”

张三嘴角抽搐着，“傻大个！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在县城认识谁？我随便喊——”

“砰！”

何大壮一拳打出去，结结实实的砸在他嘴上！

张三整个人直接飞出去了一米远，两颗牙都被打掉了！

这一下，他是真的怕了。

眼看着何大壮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他捂着嘴，一边后退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大壮兄弟——啊——！”

何大壮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

“给玉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玉芬！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以后再也不打她了！我发誓——”

话还没说完。

“呕——！”

又是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张三整个人弓成虾，早上的饭全吐了出来。

何大壮没有停。

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带着几十年的窝囊，每一拳都带着几十年的悔恨。

……

边上的人全看傻了。

反应过来后，全都冲上去拉何大壮。

一时间，拽胳膊的拽胳膊，抱腰的抱腰，却愣是拉不动！

何大壮太壮了，像一头牛，谁也拉不住！

“大壮！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大壮！够了！够了！”

“再打真出事了！”

“你冷静点！”

……

最后，七八个人一起上，才勉强把他往后拖开！

此时，张三已经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何大壮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对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张三警告道：“以后，俺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村口走去。

背影高大而沉重。

像一头终于醒过来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