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珠江口码头。
远处的海面上,万吨巨轮来来往往。
岸上,长明灯亮如白昼,几节货运车厢正在被推来推去,卸货的工人光着膀子,汗水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座高速发展的城市,即便在夜晚也没有丝毫停转的迹象……
……
码头的西边。
一片堆放旧集装箱的空地上,两辆摩托车停在路灯下。
一辆黑色的本田CB125T、一辆火红色的雅马哈RX125,在夜色中十分显眼。
“来,四哥,干杯!”
何大壮靠在那辆红色雅马哈旁边,举起手里的啤酒。
“咣!”
田跃进也举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
何大壮仰头灌了一大口,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
一旁的田跃进看着他,笑了笑:“别喝那么猛,一会儿喝醉了,骑摩托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开心嘛。”
何大壮嘿嘿笑着,抹了抹嘴,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田跃进,自己叼上一根。
他叼着烟,又笑了,“四哥,俺以前是烟酒不沾。可自从跟了你,俺现在是烟酒都来。换以前,俺想都不敢想。”
田跃进吐出一口烟,“是我把你带坏了。”
“不。”
何大壮摇摇头,目光眺望向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过去,人人都夸俺好,都说俺是个好人。但只有俺自己知道,做好人有多难,没人看得起俺,没人拿俺当回事,都想来沾俺的便宜……”
“好人……呵呵……”他自嘲的笑了笑,“俺这个好人,活的还不如狗。”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大了些,“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俺管他别人怎么看俺,俺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他转过头看着田跃进,“四哥,是你给了俺新的人生。如果这算是‘学坏了’,那俺宁肯一路坏下去。也不想再当一个人人欺负的好人了。”
田跃进看着他,举起酒杯:“你不用说这种话,做出改变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两人再次碰了一下酒瓶,各自灌了一口。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酒意吹散了几分。
远处的码头还是吵吵嚷嚷的。
这个码头好像从来不会睡觉,永远在动,永远在响。
田跃进靠在摩托车上,看着远处,忽然开口:“大壮,这趟如果顺利,等回去,咱们就收手。”
何大壮看向田跃进,“为啥?四哥,你是不是嫌俺拖你后腿了?”
“不是。”
田跃进摇了摇头,“这是我本来的打算。”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靠搞投机倒把发家致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一直干这种事,咱俩的下场,迟早比烂头豪那些人还惨。”
“我当时是没办法。国良等着钱看病,家里一分钱没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这才走了这条路。”
“如今,钱早就够花了,要是古董能顺利出手,咱手里的钱就足够去做正经生意了。”
“以后,咱们干正经买卖,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何大壮听完,想了一会儿。
“俺明白了。不管四哥你干啥,俺都跟着你。”
……
……
两人喝了一夜,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先是一道灰蓝色的线,从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慢慢洇开。
灰蓝色变成浅橘色,浅橘色慢慢变成金黄色。
码头上开始有工人三三两两地上工,也有学生背着书包上学。
“走吧。”
田跃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差不多了,干完这最后一票,咱们回家。”
……
……
“咚咚咚——”
“咚咚咚——”
一大早,阿强寄售行的铁闸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来了!别敲了!我这门刚换的!”
郑志强拖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一大早就敲门,谁啊——”
铁闸门哗啦一声推上去,两个人影映入眼帘。
郑志强顿时困意全无,换上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大、大哥……”
“早上好。”
田跃进打了个招呼,直接走进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郑志强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两人,又看到了门外的两辆摩托车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那两辆车!
烂头豪跟他吹嘘过,说这两辆摩托都是从香港那边弄过来,加起来值四万块。
他当时还拍了烂头豪的马屁,说豪哥真是大手笔。
而如今,这两辆车却被田跃进他们开过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烂头豪那帮人,我已经收拾了。”田跃进点了一根烟,淡淡的开口道。
“医药费,烂头豪已经赔我了。”说着,他朝门外的摩托车努了努嘴,“你呢?不表示表示?”
郑志强愣了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连忙跑到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沓钱,过来放到桌上。
“大哥……小弟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哥,害大哥受惊了,这点钱孝敬您,您别嫌少……”
田跃进接过钱,数了数,看了他一眼。
“不对吧?怎么才一千啊?你光是这个寄售行,就不止赚这点钱吧?”
郑志强表情有些为难:“大哥,我也是要养活一家——”
“砰!”
话音未落,田跃进掏出枪拍在了桌上。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田跃进示意桌上那把手枪,“还敢糊弄我,就跟它说。”
“不敢不敢!当然不敢!”
郑志强转头跑回楼上,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信封下来。
“大哥,我真的就这些了……我这店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我上面还要打点,下面还要养人……更何况还有一家老小,这些钱真的是我的全部家当了……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田跃进看了看他,委屈的都要哭了。
他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粗略一数,大概有两千块。
他知道郑志强肯定多多少少还有。
但他没再继续逼他。
自己的主要目的并不在此,抢他钱只是顺手的事儿,真把人逼急了,反而得不偿失。
“行了,之前的事,我原谅你了。”
田跃进把钱拢了拢,揣进兜里。
他站起身,把枪别回腰后,拍了拍郑志强的肩膀,“帮我联系上你说的那个港商。这事结束以后,我再不来找你,咱们各走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