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包间迎来了一个新面孔。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文化工作者派头。
“聂先生!”何兆基连忙站起来。
聂先生笑了笑,中气挺足道:“何生,好久不见。”
两人略微寒暄了一番后,何兆基把聂先生引到桌前,对田跃进介绍道:“田兄弟,这位是聂维远聂先生。省文物总店的退休专家,干了一辈子文物鉴定,青花、粉彩、斗彩、珐琅彩,没有他看不准的。岭南这一片做古董生意的,没有不认识聂先生的。”
“何生过奖了,我这老手艺,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聂先生也没说太多客套话,看了田跃进一眼:“同志,东西这会儿方便看看吗?”
田跃进没有迟疑,把包打开,做出一副“轻便”的架势。
聂先生坐下,取出一面放大镜,开始研究起来。
……
过了一会儿。
聂维远放下最后一件金器,摘下老花镜,对何兆基说了一句:“何生,你跟我出来一下。”
何兆基立刻明白了。
“田兄弟,你们先喝茶,我跟聂师傅说几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包间里安静下来。
何大壮凑到田跃进身边:“四哥,他会不会是去叫人了?”
田跃进稳坐钓鱼台,“放心。他跟烂头豪那些人不一样。烂头豪是土匪,他是商人。商人不掀桌子。”
正如田跃进所说。
没过一会儿,门又开了,何兆基一个人走进来。
“田兄弟,让你久等了。”
他坐下来,把一张信纸放在桌上,“聂师傅已经回去了。这是他给的意见——田兄弟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看看。”
田跃进没有去拿那张纸,“何先生,您直接说吧。”
何兆基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青花瓷瓶,聂先生的估价是——”
他伸出五根手指,“十五万港币。”
“玉印、玉佩、玉簪,这三件一套,八万港币。金器——戒指、手镯那些,五万港币。剩下的小件玉器、银器,还有一些零碎,两万港币。这些加起来,三十万。”
他停了一下,看着田跃进的眼睛。
“但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成套卖,价格要再翻一番。聂师傅对这一套的最终估价是,五十四万港币。”
何兆基观察着田跃进的脸色。
见他没反应,又加了一句:“田兄弟,聂师傅给的背书,你可以到广州问一问。哥不压你价,也不跟你玩虚的。这批货,哥自己收了,不往外卖,纯做收藏。”
“你要是信得过哥,咱们就交易。为了表示交朋友的诚意,哥再给你加六万——凑个整,六十万港币!你手里剩下的那些货,到时候来找哥,哥也给你实在价,不让你吃亏。”
“田兄弟,哥跟你说实话。我给的这个价,市面上给不出更高的了。”
六十万港币。
何大壮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他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没睡醒。
而田跃进此时也在飞快的算着账。
六十万港币,按照汇率,换成人民币大概是二十二万五千四百块。
他知道,这个数已经相当不少了。
哪怕他从来没去过拍卖行,也猜得到这差不多就是顶价了。
但他也知道一个道理——商人的话不可信。
何兆基嘴上说自己一毛不挣,但实际上,他绝对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刚才那个聂先生肯定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突然有这么大的态度转变。
田跃进猜测,何兆基真正感兴趣的未必是眼前的这批货。
而是自己家里剩下的那些,或者那里面某一件特别的东西。
他之所以突然开出这么高的一个价格,就是为了迫切地留住自己。
既然如此,他就清楚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了。
田跃进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何先生仁义,这个价钱,兄弟承情了。”
何兆基一喜,刚要端茶——
田跃进话锋一转,“不过何先生,您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话吧?我这趟来,不只是为了钱。”
何兆基愣了一下,“田兄弟,你说的是那个事?香港身份证?”
“是。”
何兆基沉默了两秒。
随后她叹了口气:“田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前些年还好办,这两年那边查得严了,你们普通内地人想拿香港身份证,难。”
“哥哥我是真没那个通天的本事。田兄弟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何兆基在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能办,我绝不推辞。可这件事,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田跃进没接话,只是慢慢的喝着茶。
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
何兆基看了田跃进一会儿,是生怕他又要站起来走人。
“唉,田兄弟,不如这样吧。你要香港身份证,无非是想来香港做生意,资金进出方便呗,既然如此,何必非要那张证呢?”
“哥哥我拿我公司的名义,借壳给你开个账户。钱进钱出,用我的户头,一样好使。”
“港澳通行证虽然也不好办,但我在这边还算有点面子。用单位名义给你申请个自由通行权,一天就能办下来。以后你来香港,进出自由,不受限制。”
见田跃进没有什么反应,他继续说,“田兄弟,你想想,等你以后赚到大钱了,来香港投资,到时候那群穿官服的,还不紧赶着把香港身份证送到你手上?光明正大的,不比那歪门邪道好?”
田跃进沉默了片刻。
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他心里已经是大喜过望。
他等的就是这番话。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郑志强能帮他办香港身份证。
那东西有多难搞,他心里清楚。
要么有直系亲属在香港,要么投资移民——起步三百万港币。
这两样,他一样都不占!
但他知道一个道理。
人都是喜欢折中的。
你提一个他办不到的要求,他拒绝了,你再提一个低一点的要求,他就会觉得“这个可以答应”。
这一招,他已经用得很熟了。
“行吧。”田跃进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何先生您也尽力了,我就先凑合着。”
何兆基松了一口气,刚要端茶杯——
“不过何先生,”田跃进又说,“这件事您没帮上忙,那再帮兄弟一个小忙,不过分吧?”
何兆基没有立刻答应。
做生意的,最怕对方“再帮一个小忙”。
因为小忙后面往往跟着大坑。
“什么忙?田兄弟你说,能帮的哥尽量帮。”
“何先生放心,真的就只是小忙,帮我弄辆车。钱从我货款里扣,不用太好,十万港币以内的就行。以后我来广州找您,也方便。”
何兆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小事一桩!我朋友就在附近做外汇车的,现在就能给你弄一辆。不过牌照要等几天,那东西得走流程。”
“不着急。麻烦何先生了。”
“麻烦什么。”
何兆基端起茶杯,终于喝上了那口等了半天的茶。
买车这件事,对田跃进这种大陆人来说,难如登天。
这个年代,私人买车不仅要购车指标,还得有门路、有人情、有关系。
普通人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折腾半年也未必能办下来。
就算办下来了,花的钱比车本身还多,拿到的还是别人挑剩下的次品。
可对何兆基这种港商来说,就是打个电话的事。
甚至人家求着你办。
因为港商在大陆投资,地方政府恨不得把你供起来,批个车牌算什么?
你要十个,他们给你二十个,就怕你不开口。
听上去很讽刺,但这就是现实。
外宾高人一等,港商是上宾,而你,一个内地人,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除非你包里揣着他们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