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基原本还想再试探试探。
做生意的规矩,头一口价不能给实价,这是行规。
给实价显得你不懂行情,对方反而会怀疑你的诚意。
所以他报了个三万五——既不是人民币也不是港币,既没说是一套还是一件。
这样左右都能摇摆,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田跃进露出一丝惊喜,他就立刻说“三万五港币收你这一套”,白捡一个大便宜。
如果田跃进不好糊弄,他就改口说“三万五人民币买你一件瓷瓶”,算下来也还有赚头。
何兆基做这行这些年,交了不少学费,也学会了给自己留退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田跃进不给他退路!
这家伙直接掀桌子了!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
他连忙拉住田跃进的胳膊:“田兄弟,田兄弟!你看看你,急什么嘛,买卖不成仁义在,哥哥刚才嘴快了,说错话了,你别见怪,来来来,坐下坐下,喝杯茶,消消气。”
田跃进打量着何兆基,内心冷笑。
他知道这家伙是个精明人。
但他的精明坑不了自己。
因为田跃进不是普通农民,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古董的行情,他不敢说知根知底,也是略知一二。
永乐官窑是明代瓷器的巅峰,存世量极少,更何况他这还是纪年款,光凭这两点,单件五六万港币就打不住。
而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金器,也不一般。
明朝时,朱元璋登基之初就禁止开采金银矿,认为金银矿为民害,导致明代金器存世量极少,在市场上极为罕见。
至于那些玉器,哪怕光凭雕工就值个好价。
田跃进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有硬气的资本。
如果何兆基是个真正识货的人,就一定不会放他走。
如果何兆基不识货,那说明他是个煞笔,这笔交易根本没必要做。
还好, 何兆基显然是前者。
“田兄弟~刚才哥哥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
何兆基把田跃进请回了座位上,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买卖的事,咱们好好谈,好好谈。田兄弟,你给个价,你说多少就多少。”
田跃进毫不客气:“一百万。港币。”
“噗——”
何大壮正喝茶,一口水喷了出来。
夺、夺少?
一百万?!
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多。
何兆基也惊了,手里那根刚点的雪茄差点掉下去。
他干咳了两声。
“田兄弟,这个价格——”
他放下雪茄,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斟酌着措辞,“太高了。哥哥我实在是给不起。”
何兆基原本的心理价位是这批货总值不超过五十万港币,理想状态是二十万以内拿下。
田跃进这一口直接要了一百万。
“田兄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算你东西再好,也不能漫天要价吧?一百万——别说我吃不下,整个广州也没几个人吃得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田跃进自然知道一百万何兆基不会答应。
他说这个数字不是为了成交,是为了回敬何兆基那个三万五的下马威。
谈生意,最不能输的就是气势。
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两步。
于是他直接进十步!
……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锯了十几分钟。
何兆基从一万五加到三万,从三万加到五万。
田跃进从一百万降到八十万,从八十万降到六十万。
何兆基加到八万,加不动了。
田跃进降到五十五万,也不降了。
两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肯先松劲。
最后何兆基没了耐心,拍板道:“田兄弟,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么争下去,伤了和气。”
“这样吧,我呢,毕竟不是专门做这一行的,眼力有限,就怕看走了眼,到时候你吃亏我也不好意思。”
他看了田跃进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接着说。
“我认识一位老师傅,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圈内很有权威。不如请他过来掌掌眼,给个公道价。田兄弟你放心,这位老师傅的人品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偏帮哪一方。”
田跃进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倒不介意让第三方来看货,多个懂行的人在场,反而能让价格落在实地上。
何兆基大喜,连忙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在那小盒子上戳了几下。
何大壮看的一头雾水。
这人刚才不是说要打电话叫人来吗?
怎么光坐在这儿戳那个小黑盒子?
然而很快,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推门进来:“何先生,有您的电话。”
何兆基站起来:“失陪一下。”
说完便跟着服务员出去了。
何大壮更迷糊了,毕竟他从没见过BB机。
这个年代,因为国内没有服务台,大哥大就是块儿砖头,所以港商来内地都是用这个联系。
流程也很简单,他把电话号码用BB机发给对方,对方收到之后就会找个公共电话打过来。
这玩意儿现在很稀罕,全国大概也就一百多台。
因此,何大壮没见过也不稀奇,
连电话都没怎么用过的他,自然不认识这种“高科技”。
没过多大一会儿,何兆基回来了,脸上的神情比出去时舒展了许多。
他坐下来,理了理袖口,笑着说:“久等了。聂师傅正好在附近,一会儿就到。”
田跃进喝了口茶:“国内就是不方便,您这大哥大带着都用不上。”
何兆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他心里暗暗称奇,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内地人,居然认识手提无线电话?
毕竟,这东西去年才在香港上市,内地更是还没引进。
哪怕香港的很多大老板,见多识广,都有不认识大哥大的。
而田跃进不仅认识,还说得出名字?
“田兄弟见多识广啊。”
何兆基发自内心的感慨道:“看来哥哥我不仅是识货不行,认人也不行。之前多有怠慢,兄弟别往心里去。”
田跃进笑了笑,“哪里。识人如辨玉,日久方见真。”
这小词儿一拽,何兆基的眉毛挑了挑。
他重新打量了田跃进一番,“刚才还没来得及正式自我介绍。何兆基,祖籍广东台山,家里三代做贸易。本人目前在香港开了家贸易行,做进出口、转口、代理。古董这行,算是个票友。”
他顿了顿,“敢问田兄弟现在在哪里高就?”
田跃进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暂做田间客,静待遇风云。”
何兆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哥们?你是卧龙啊?
他一下子对田跃进好奇起来了。
自己该不是遇见什么传说中的隐士高人了吧?
何兆基还想再问,但田跃进已经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
“何先生,茶凉了。”
社交的关键就这两点。
点到为止,保持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