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车缓缓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灯火通明的高档酒店。
只见门口停满豪车,皇冠、公爵王、奔驰……甚至还有几辆挂着港牌的车。
穿西装的门童站成两排。
进进出出的,全是西装革履的老板,还有穿着时髦的女人。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金钱味。
这里就是刚开业不久的花园酒店。
能进去吃饭的人,非富即贵。
“到了。”
何兆基推开车门,兴致勃勃的下了车。
他还没来得及介绍——腰间忽然响起“滴滴滴”的声音。
何兆基低头看了一眼。
“扑街,又来事了。”
随后有些歉意地看向两人:“不好意思啊,两位兄弟,等我一下。我去回个电话。”
田跃进点了点头,“何先生请便,工作重要。”
“失陪了。”
何兆基说完,来到附近的电话亭,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电话卡,插 进去。
而田跃进和何大壮则留在原地,看着这地方。
“哎!四哥!”
何大壮拉了拉田跃进的袖子,“你看。”
田跃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两条雪白的大腿明晃晃露在外头,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走起路来胯骨一扭一扭的。
何大壮一个农村小伙哪儿见过这个?
他的目光黏在那个女人身上,从她下车一直跟到她走进门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觉得鼻子下面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用手背一擦——不是血,是汗。
还好不是血。
“四哥……广州真是个好地方啊,这里的女同志真大方啊……”
田跃进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玉芬了?”
何大壮一愣,立刻收敛神色,板起脸,硬邦邦地说:“怎么可能!我就是看看,还是玉芬好。”
结果下一秒,又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一个金发大 波浪,穿着红色吊带裙的女人走下来,这次的裙子比刚才那件还短,几乎只包住屁股,腰细的跟柳条一样。
何大壮的目光又情不自禁的飘过去了——
田跃进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嘴上说着玉芬好,眼睛倒是还挺忙。”
两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很快便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走过来,“你们俩,干什么的?”
何大壮一愣:“我们过来吃饭的啊。”
保安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着装,然后笑了。
他抬手指了指门上的告示牌——“衣冠不整者恕不接待”。
“本店有规定,衣冠不整者不可入内。二位要是没什么事,请换个地方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旁边几个等位的客人也笑了起来。
“哪儿来的乡巴佬?”
“衣服土包子样子,估计第一次进城吧。”
“也不看看这地方消费多少。”
刚才下车的那个金发女甚至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好像他们身上有什么味道似的。
那保安也跟着冷笑:“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挡着客人。”
田跃进火气上来了,刚要发作——
“做乜嘢!扑你阿母!你同边个讲话啊?!”
只见何兆基打完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保安脸色一白:“何……何先生……”
他显然是认得何兆基。
而何兆基过来,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那安保脑袋一巴掌。
“扑你阿母!你知唔知佢哋系我嘅朋友?你知唔知我边个?我同你老板食过饭啊!”
“你咁样对我嘅朋友,你信唔信我而家就打电话俾你老板,叫你即刻执包袱走人?!”
保安也顾不上挨的一巴掌,连连鞠躬道歉:“何、何生,对唔住,我唔知道佢哋系你嘅朋友——”
何兆基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刚才在笑的客人。
那几个人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现实。
不是“衣冠不整”的问题,是“你是谁”的问题。
你是农民,你就该站在门外。
你是港商,你就能走进门里。
规则永远是为有身份的人服务的。
何兆基又骂了几句,直到酒店经理亲自出面,又是道歉又是赔罪,最后将他们客客气气的请进酒店,又当着面把那个保安收拾了一顿,何兆基这才作罢。
坐在包房里,消了气的何兆基跟田跃进二人说:“田兄弟,这些人没眼色,兄弟你别往心里去。”
田跃进本来也没太往心里去,他早就习惯人性了。
他看了一眼何大壮。
显然,何大壮就不太一样了……
没过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放眼望去——烧鹅、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上汤焗龙虾、花胶炖鸡……
个顶个的都是讲究菜,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何兆基也很热情,一个劲的招呼两人不要客气。
但向来饭量打的何大壮,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没有胃口。
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尽管他过去一直在村里被人叫傻子,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顶多是戏弄、玩笑。
但刚才那些人不一样。
那是一种鄙视、一种轻蔑、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
仿佛是在看一条狗的眼神。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明明大家都是人,为什么?
……
“大壮兄弟,怎么不吃?”
何兆基看向何大壮,“这么大块头吃这么少,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何大壮勉强笑了笑,“不是不是,俺……不太饿。”
“不吃菜喝酒也行,来,二位兄弟,哥哥敬你们一杯——”
三人碰杯。
何大壮倒也没推辞,喝了几杯,但兴致始终不太高。
何兆基觉得气氛不对,放下酒杯,“大壮兄弟,是不是刚才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坏了你的心情?这破地方,走走走,这顿饭不吃了,哥哥带你们换个地方!”
田跃进摆了摆手。
“何先生不必破费,菜挺好的,别浪费了。”
他看了何大壮一眼,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劝道:“大壮,别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