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川震惊的时候,又想起来狄思蓉这女人以前在冀遥城中的传言可谓多不胜数,光自己听到的版本就有好几个。
总之没有一个好的,所以谢玉川自从认识她以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那相对的,狄思蓉对谢玉川的初始印象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甚至还因为对各自的成见而大打出手过,当时狄思蓉的腿还是好的,打起架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也就是近两年,自从她的双腿残废后,便鲜少出现在五大家族的社交场合中了。
正交谈间,几人便来到了狄思蓉的私人府邸。
这是一处典型的宅邸入口,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狄府”二字。
进去后,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奢华景象,而是一片陈设简单的院落,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几株寻常的梅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虽不浓郁,却沁人心脾。
院内只有寥寥几个仆从走动,显得格外清幽寂静,与外界传闻中那狄氏大家族的富贵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在走进里面一个院落的时候,众人忽然听到一串孩童的嬉闹声。
那些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就好像银铃般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给这清冷的宅邸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云溪月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下,十几个孩童正在互相玩耍,只是那些孩子看上去并不是很健康的样子,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身形也颇为瘦弱。
云溪月奇怪道:
“狄姑娘,你这府邸中怎么有那么多小孩子呀?”
狄思蓉催动着轮椅缓缓前行,目光温柔地投向那些孩童,轻声道:“这些都是当年战争时,我救下的那些孩童,他们如今都是孤儿,我狄府虽小,但总还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战争残酷,小小的孩子们往往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失去了双亲,流离失所。
狄思蓉见不得他们流落街头,便将这些孩子一一收养,悉心照料至今。
话音刚落,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便欢快地跑了过来,扑在狄思蓉的膝头,仰起一张干净又笑得灿烂的小脸,脆生生地喊道:“狄姐姐,你回来啦,今天茯苓有给狄姐姐留了最爱吃的梅花饼哦。”
狄思蓉摸着她的头,眼中满是柔和:“茯苓真乖,今天有没有好好喝药?”
那位名叫茯苓的孩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喝了喝了,一点都不苦,因为茯苓想着狄姐姐,心里甜着呢。不过,狄姐姐你身后那些人是谁呀?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狄思蓉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人,温声道:“这几位都是姐姐请来的朋友,今日特意来府上做客的。”
茯苓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云溪月等人,随后目光落在谢玉川身上时,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躲到了狄思蓉身后。
“这个大哥哥看起来好凶,茯苓有点怕他。”
谢玉川闻言,眉梢微挑,想来定是自己常年巡防边境之城所养成的肃杀之气,吓到了小孩子。
他下意识收敛了周身的气息,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柔和一些,俯身蹲下,尽量与那孩子平视,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喂,小孩儿,哥哥我不是坏人,只是长得严肃了一点,别怕好吗?”
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茯苓更怕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道:“你说话声音好大,像打雷一样……”
谢玉川:“……”
云溪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伸手掩住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会惹得那孩子更委屈,只得侧过身去,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
谢玉川瞥了她一眼,要不是碍于沈尊在,他好歹得说上两句。
狄思蓉将茯苓搂在怀中,对着谢玉川阴阳道:
“谢少主,茯苓她身子弱,受不得你身上那重寒之气,我看你还是先打道回府吧,省的在这儿吓坏了这些可怜的孩子。”
哎,谢玉川偏不,就爱跟狄思蓉对着干,他起身道:
“狄大小姐,这话可就见外了。来者是客,既然本少主来都来了,岂有不喝杯茶就走的道理?”
茯苓见此人怎么如此无赖,赶都赶不走,气得小脸通红,指着谢玉川的鼻子,奶声奶气地骂道:“你是大坏蛋!狄姐姐不喜欢你,茯苓也不喜欢你!你走!你快走!”
谢玉川被这小丫头指着鼻子骂,一时有些怒意道:
“狄思蓉,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自己以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也就算了,如今连教出来的孩子都这般没规矩,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狄思蓉闻言,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原本温柔的神色荡然无存,对谢玉川冷声道:“谢少主既然打心眼里觉得本小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那便请回吧,这狄府的茶,怕是谢少主无福消受。”
谢玉川还没说话,小腿上就被人给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应该是小孩子所为。
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竟是茯苓趁他不备,伸出小脚踹了他一下。
谢玉川眉头紧锁,刚想发作,却见那小丫头再次指着他说:
“你这个大坏人,狄姐姐当年为了救我而被妖兽打伤了双腿,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我不准你说狄姐姐的不是,你走开!”
此话一出,谢玉川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原来,狄思蓉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为了救一个孩子才折损的双腿。
如果说,来之前谢玉川对狄思蓉的话还只是信三分,但现在,他心中的疑虑已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几分愧疚。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尖酸刻薄、处处与他作对的狄思蓉,竟真的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那股原本蓄势待发的怒火,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余下心底深处泛起的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狄思蓉并不想将自己的苦衷与牺牲在此刻摊开来细说,只再次无视起谢玉川,转头对沈君辞等人道:
“抱歉,沈尊,让你们看笑话了,现在就随我进去吧,我让府中下人去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