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边,洗脚一条街。
这条街白天没什么人,一到晚上就活了。
眼瞅着道边的霓虹灯招牌次第亮起,粉色、紫色、红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幅没调好 色的水彩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精油、烟味和消毒水的古怪气息。
至于为啥要消毒,只能说懂的都懂。
王镇海靠在一家足疗店的沙发上,两条腿翘在小马扎上,脚上裹着热毛巾。
这地方的包间都不大,两张按摩椅,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得恰到好处,刚好能看清人脸又看不清细节。
毕竟这种时候,模糊一点更美,要不然你看着细纹了就没心情了。
胖子坐在旁边的按摩椅上,也是同样的姿势,但明显没有王镇海那么自在。
他额头上一层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王镇海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哼了一声。
“哼,还跟我装。”
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哥,咱们真行吗?”
王镇海斜了他一眼。
“什么叫真行吗?我今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啥事都没有。
那个粉毛丫头,就是给他撑场面的。
你信不信,明天他一个对象都带不出来?”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镇海说着说着自己倒信了,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灰溜溜跑回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看着吧,明天打球的时候,我看他还怎么装。”
胖子连连点头,跟着附和。
“对对对,还是海哥看得准。”
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小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排穿着统一工装的提包小妹。
她们手里拎着木桶,桶里装着冒着热气的中药水,站成一排,齐刷刷地低着脑袋。
王镇海抬眼扫了一圈。
歪瓜裂枣。
第一个,脸上痘印比月球表面还密集。
到了第二个,看着倒还年轻,但两个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第三个估计是整形失败了,那下巴太尖,尖得能当开瓶器了都。
而第四个,好家伙,谁家老太太出来了,您没去捡瓶子啊?
王镇海没看第五个。他皱了皱眉,伸手一摆。
“换一批。”
小哥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带着那排小妹退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又一批进来了。
可这批比上一批还不如。
就这批年纪明显大了不少,最年轻的看上去也三十好几了。
脸上的妆浓得像糊墙,笑起来的时候粉底在灯光下簌簌往下掉。
王镇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这就没有好一点的吗?”
小哥脸上堆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真对不住。这两天严打,您见谅。能上班的就这几个了,别的都不敢出来。”
王镇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行吧,就最后一个吧。”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最后一个”,面无表情地把脚伸进了木桶。
胖子也跟着挑了一个,是个圆脸的姑娘,看着还算面善,但技术明显不行,按得他龇牙咧嘴。
王镇海靠在按摩椅上,闭上了眼睛。
而小哥快步走出去站在包间门口,偷偷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发了一条群消息。
“你们干啥呢?怎么还不来上钟?”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今晚有客人,点明要年轻的。你们谁有空?快来!”
还是没回复。
小哥急了,直接发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接了。
但接电话的人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大声笑,有人喊“再加点辣”,还有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在喊“这碗是我的是我的”!
小哥愣了一下。
“喂?你们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
“吃麻辣烫呢。”
声音懒洋洋的,嘴里像含着东西,含混不清。
小哥急了。
“吃啥麻辣烫?赶紧来上钟!这边客人催得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老娘不伺候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小哥愣在原地,举着手机,嘴巴微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镇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小哥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重新堆起笑。
“没事没事,哥,您泡着,我去给您催催果盘。”
他转身出了包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伺候了?”
他喃喃自语,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摇了摇头。
“毛病。”
麻辣烫店里,气氛正热闹。
一张大圆桌,七八个姑娘围坐在一起,筷子在锅里打架,红油汤溅得到处都是。娜娜刚捞走一大筷子肥牛,绿毛急得直喊“给我留点”。紫毛不说话,但筷子伸得最快。
一个染着黄毛的短发姑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往桌上一扔,夹起一筷子米线吸溜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娜娜嘴里嚼着鱼丸,含混不清地问。
“谁啊?”
“店里的小哥。让去上钟。”
黄毛把米线咽下去,翻了个白眼。
“我说老娘不伺候了。”
娜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鱼丸喷出来。
“你牛!”
绿毛也笑了,竖起大拇指。
“姐们儿硬气!”
紫毛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从锅里捞走最后一颗鹌鹑蛋。
黄毛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端起饮料杯,朝李平举了举。
“大哥,敬你一个。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不去上那个破钟了。”
李平端着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跟我混可以,但我也不是养闲人的。”
黄毛赶紧放下杯子,坐得笔直。
“大哥你说,干啥都行!”
李平笑了笑,没接话,夹起一块藕片慢慢嚼着。
郝青青坐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哥,明天那个傻哥们……到底是谁啊?”
李平偏头看了她一眼。
“王镇海。今天饭桌上那个开奔驰的。”
郝青青想了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脸黑黑的、笑起来很假的男人。
“他咋了?”
“他觉得我在装。”李平把藕片咽下去,语气平淡,“觉得我没对象,觉得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明天请我打球,说是赔礼,其实就是想看我出丑。”
郝青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还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李平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精神小妹,嘴角微微上扬。
“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而且——”
他顿了顿。
“他不是觉得我没对象吗?那就让他看看,我的‘对象’到底有多少。”
郝青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的脸又红了。
但她没躲,反而把下巴一扬,露出一副“老娘怕谁”的表情。
“行!明天我穿最好看的去!”
娜娜在旁边听到了,赶紧举手。
“我也去我也去!大哥,明天有饭吃吗?”
李平点了点头。
“有。不光有饭,还有球打。你们谁会打羽毛球?”
娜娜举手。
绿毛举手。
紫毛也举了手。
黄毛举了手又放下,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打,但我会喊加油。”
李平笑了。
“行,那你负责喊加油。”
满桌的精神小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麻辣烫店里回荡,引得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李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五颜六色的小丫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王镇海想看他出丑。
但明天到底谁出丑,还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