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了,病房里的灯也不像白天那么刺眼。
郝浪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
杜玲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勺子舀了半勺黄桃罐头的糖水,送到他嘴边。
“张嘴。”
正所谓黄桃罐头神会保佑每一个东北孩子,明明在医院有更好的糖水选择,可是杜玲玲还是选择给自己家爷们喂罐头汤。
郝浪乖乖张嘴,含 住勺子,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听媳妇话是东北人的传统美德,他和杜玲玲可是要领证的。
还好,他是被冰酒塞捅的,贯通伤,不严重,只要醒了就可以喝水了。
“哎,媳妇,我姐夫是啥来头啊?”
杜玲玲又舀了一勺,头都没抬。
“那不是你姐夫吗?你不知道?张嘴。”
郝浪赶紧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想了想。
“我从来没见过我这姐夫啊。”
他也纳闷啊,就自己姐姐这德行,啥时候和这么有牌面的大哥交上关系了?
众所周知,亲兄弟姐妹之间只要是正常关系的,哪怕他长得跟天仙一样,在自己亲人眼里,那都是个臭狗屎。
而郝青青百分之五十的优点集中在心胸开阔,剩下百分之五十的有点集中在脸上。
在郝浪自动忽略了这两件事以后,他看自己的姐姐,那就是一点优势都没有了。
就今天下午,秦宣站在病房门口,笑容堆在脸上,点头哈腰的样子,他是真没见过。
他生在县城长在县城也没少去打球,可从来没见过秦宣对谁低过头。
郝浪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浪子!浪子!”
孙水盈小跑着进来,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在身后甩来甩去,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杜玲玲见状赶紧迎上去。
“盈盈姐,我在这儿呢!”
孙水盈跑到床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上下打量着郝浪。
“咋样?浪子没事吧?”
郝浪赶紧要说话,却被钝疼影响的,精神小伙得龇了一下牙,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孙水盈是他二姐,他很尊敬。
真有意思,这帮精神小伙反而是最讲究座次的。
“没事没事,二姐,我好着呢。
就是皮外伤,缝了几针,大夫说养几天就能出院了。”
孙水盈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几盒牛奶、几袋面包、还有一兜水果。
嗯,都是从商k顺回来的。
“怎么样,钱够吗?我给你们带了一千过来……”
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把钱塞到杜玲玲手里,语气又快又急。
“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杜玲玲赶紧把钱推回去。
“不用不用,盈盈姐,姐夫把钱给我们了。”
一听这话,孙水盈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们哪来的姐夫?”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去,别胡说。”
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郝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二姐,是我姐的对象。”
杜玲玲也点了点头,夫唱妇随起来。
“是啊,盈盈姐,我们还想打听打听呢,我姐她啥时候认识的这么厉害的大哥啊。
你不知道,就一见面,那老秦家那爷俩就跟见到祖宗一样。”
一说这话,孙水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抿抿嘴唇,赶紧追问道。
“你们姐夫……是不是个特别高,长得可板正了?”
郝浪一个劲的点头,满脸都是赞叹。
“是啊,大高个。
看着不像有钱人,穿得可随意了,但那派头,啧啧啧。
太带派了。”
一听这话,孙水盈心里顿时凉了一半。
“哦,那我明白了。”
说完,孙水盈转头离去,步子很快。
杜玲玲一愣,赶紧在后面喊:“盈盈姐,你不坐会儿了?”
这是咋了,今天这一个两个的,咋都跟换了个人一样呢?
“不坐了,你们好好照顾浪子。”
孙水盈没有回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她把钱重新叠好,塞回裤兜里,然后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忽然通了。
“喂?盈盈,有事吗?”
电话那边,郝青青的声音有些奇怪,呼吸急促,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什么运动。
而且不知道为啥,鼻音还特别重。
孙水盈皱了皱眉。
“没事,青青你在哪儿呢?”
“我……我出来打点散工,唔,赚点零钱。
啊哈~”
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动一样。
孙水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在商k干了这么久,墙根还没听过吗。
“你打什么零工呢?怎么噼噼啪啪的?”
郝青青的声音更乱了,呼吸更急促了。
“我……我陪人夜跑呢……”
夜跑?
你家夜跑穿拖鞋吗?
孙水盈还没来得及问,电话那头又传来郝青青的声音。
而这次,可就不一样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死了!死了!”
“嘟——嘟——嘟——”
话音接然而止,啪一下,电话挂了。
孙水盈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了几声,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很久。
护士站的小护 士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哎,真可怜啊。
然后她又拿了一袋瓜子出来了,第一手瓜,必须要先吃到!
然而让她失望了,孙水盈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楼梯口。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理了理头发,转身离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坐在公交车上,孙水盈打开郝青青的微信。
纠结了很久,孙水盈还是关上了,把脑袋靠在玻璃上,孙水盈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怎么感觉……
有点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