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跌跌撞撞的赶到镇医院,孙水盈小脸都颠白了。
她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在北岭县转了一趟中巴,颠了四十多分钟才赶到这家镇医院。
一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可她没等它缓过来,就已经冲到了住院部。
在走廊里逮着一个护士问了房间号,孙水盈赶紧找到了父亲的病房。
一推门,扑面而来的病房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而奇怪的是,这里还有一股子苹果皮混合的味道。
放眼望去,孙水盈眼睛顿时一缩。
此时她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面罩。
滴,滴,滴。
听着心电图的动静,孙水盈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这病床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孙水盈父亲的后老伴楚青正翘着腿坐在陪护椅上,手里在那削着苹果。
一看这人就不着急,苹果的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线垂在她膝盖旁边,都没断。
而她旁边坐着一个大胖子,孙栋这个和孙水盈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比孙水盈胖出了足足三圈。
尤其是这次回来,好像比孙水盈上次见他时又圆了一圈。
之前好歹还能算是个微博用户,这回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分界线都被脂肪模糊了。
孙水盈在赶紧扑到床边。
“爸……爸!”
楚青抬起头来,厌恶的看了一眼孙水盈。
这娘们死在外面多好,她要是死在外面了,赔偿金全是自己的!
也不用把她叫回来签合同。
心里咋想另说,脸上楚青却堆起一个笑。
“哎呦,盈盈啊,你怎么才回来。”
她说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了两半,自己留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了旁边的孙栋。
嗯,没有孙水盈的份。
孙栋头都没抬,伸手接过去,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汁水作响,就跟躺在炕上那个不是他爹一样。
孙水盈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收回目光,语气严肃起来。
“我爸是怎么受的伤?”
楚青把剩下的那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垫着:
“你瞪谁呢,没大没小的。”
说着,她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汁水,语气不急不缓的。
就跟现在躺在炕上的是个陌生人一样。
“你爸是自己去干活,结果没受得了那个压力,自己昏过去了。
大夫说是过劳,加高血压,脑血管有点问题。”
孙水盈不信这娘们说的:
“用工单位呢?他们没给治?”
楚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晃了一下脚:
“什么用工单位?你爸接的是散活,哪来的单位。”
孙水盈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可能。我爸从来不干散活。”
他爸爸因为从小就踏实,因此从来不干没有保障的活。
“你爸从来不干散活?”
可一听孙水盈这么说,楚青也急了。
“你在外边这几年,你爸干没干过散活,你知道?”
孙水盈张了张嘴,刚要反驳,旁边那张陪护椅上突然“咔嗒”一声响。
椅子也骂街啊,这拿我恋负重是怎么的,这种大重量也给我上啊!
孙栋填着大胃袋,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人一胖,要不就有佛像,要不就有凶相,要不就有奸像。
孙栋比较好,他除了第一个,剩下的都有。
“你他妈再跟我妈呼呼哈哈一个试试!”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震得旁边的监护仪屏幕跳了一下。
孙水盈被他这一吼震得整个人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床头柜的边角。
孙栋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我告诉你,孙水盈,你他妈离开家这些年,是我跟我妈看着老头的。
你倒好,在外头潇洒完了,一回来就冲着我妈大呼小叫?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拔高一截。
就在这时,楚青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哎,栋栋,别跟你姐一样。”
楚青心里别提多美了,哎呀,有个儿子就是好啊。
“让着你姐点。”
孙栋哼了一声,又瞪了孙水盈一眼,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把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闷响,靠背微微后仰。
楚青站起来,往孙水盈这边走了两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她伸手想拉孙水盈的手,可孙水盈没动,她也不生气,伸出的手直接就顺势落在了孙水盈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盈盈啊,你听姨说。
现在呢,你爸在这躺着,人昏着,已经花了十好几万了。
这几天钱流水一样往外淌,我这兜里实在是没有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你那边有吗?”
孙水盈被她那只手按着小臂,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十几万啊!
“我……我可以去借。”
楚青立刻摆了摆手:
“哎呦,借?借得借到什么时候去啊。人家等不了你慢慢借的。”
说着,她松开孙水盈的胳膊,转身走到床头柜旁边,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来,把那张纸递到孙水盈面前。
纸上印着几行字,标题是加粗:“自认责任书”。
楚青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把这张纸递到了孙水盈面前:
“盈盈啊,你还是先把这个签了。
人家老板那边就答应给咱们一笔钱,先把你爸命保住。”
说着,她把那张纸又往前递了递,纸角戳到了小丫头的胸口。
“你也不想你爸爸死掉吧。”
孙水盈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很多,她一眼扫过去,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本人自愿承担”“因自身行为导致”“与第三方无关”“放弃追责权利”。
整整四条,没一句人话。
所以,她没有去接那张纸。
楚青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纸角轻轻颤了一下。
“盈盈?”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是已经带了点不耐烦了。
“你愣着干什么?签字啊。”
孙水盈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落在病床上。
一摇头,满脸的倔强。
“这个字,我不能签。”
楚青举着纸的手顿住了。“什么?”
孙水盈抬起头看着她:
“我爸是怎么受的伤,你没说清楚。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你也没让我看清楚。你让我签,我就签?”
楚青的笑容这才彻底消失,换成了一脸的义愤填膺。
“盈盈,你这是什么意思?姨还能害你吗?”
该死的,这娘们就不能痛快点嘛!
那边都说了。
要是过了四十八小时,那就不算工伤了。
到时候,他可就卖不上60000块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