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盯着地图。
北面的态势正在按他的预判展开。
苏射在山脊上停住了,十万人蹲在山脊北侧的反斜面上,秦军右路看不见他们。
许历的十万人正在快速北上,方向正对着秦军右路长蛇的头部。
秦军右路的长蛇还在往西赶路,不知道自己的正面和后方各有一支十万人的赵军。
赵括收回目光,继续指挥南面战场。
“中央第三排左半部向前一步,把缝隙堵上。右翼预备队不要动了,原地待命。”
他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了,每一道命令都是用嗓子底部那点残存的力气挤出来的。
两个时辰了。
两边都至少被磨掉了两万人。
赵括看了眼小地图,赵茄已经带兵冲出隘口,再顶半个时辰援兵就到了。
秦军还在不断地增兵,看来白起的意思是势必要将我这八万人吃下了。
原本的十二万秦军增援到了十五万,剩下的六万赵军三面围住,但秦军连续攻了一个时辰没有突破赵军防线一次,士气开始下滑。
前线的秦军校尉不断地向后方报告:赵军防线的调兵速度不正常,每一次撕开的口子都在极短时间内被补上,赵军的应对精确到每一段防线增减多少人,好像赵军的主将能看见整条战线上所有的情况。
这个消息传到了秦军南面统领耳朵里。
统领叫蒙骜,是白起麾下的老将,他打了半辈子仗,还头一回见这稀奇事。
放在寻常时候,这群赵人都该在想怎么饶命了。
蒙骜得到的命令是突破南墙拦截,配合右路军围堵赵军突围主力。
想着现在右路军也该到了,他这边虽然离得进但是没想到这八万赵军这么能打。
不敢再耽搁。
他不再轮换阵型,三面压力全部给上,管你什么军神,十五万大军压你六万,踩也能把你们都踩死。
南面的暗红色原本只从正面一个方向挤压,现在分成了三股。一股继续压正面,另外两股从左右两翼迂回,暗红色像三根手指一样从三个方向同时捏向蓝色的防线。
三面夹击。
赵括的心沉了下去。
他能靠微操维持一条线性防线,因为补兵方向是固定的,调度路径是清晰的。
但三面夹击意味着他需要同时维持三条防线,而他的预备队早就用完了。
赵括想起自己玩星际的时候,对手同时在三个方向骚扰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操作上限”。
他的操作已经到上限了。
但是赵括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边的任务完成了,剩下能救自己的只剩下先前的布局。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分出一部分看北面。
许历的蓝点已经快接近秦军右路长蛇的头部了。
快了。
赵括盯着许历的蓝点。十万人正面朝着长蛇的头部压过去。长蛇的头部开始减速,前端的暗红色出现了混乱,他们发现了正面有赵军。
接触。
许历的蓝点和长蛇头部的暗红色搅在了一起。
长蛇的头部被堵住了,后面的部队还在往前赶,整条长蛇开始在头部位置挤压。
然后一道亮光从许历的位置升起来。
第三支信号箭。
苏射在山脊上看见了。
他已经等了很久。
布帛上写着:见西面信号箭,率军下山冲锋,从后方冲散秦军右路。
苏射拔刀。
“弟兄们。”
十万人蹲在山脊反斜面上,看着苏射。
“冲!”
十万人从山脊上倾泻而下。
方向是秦军右路长蛇的腰部和尾部。
秦军右路正在赶路,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他们知道正面遭遇了赵军,头部正在交战。他们不知道的是山脊后面还藏着十万人。
十万人从高处冲下来,速度加上重力,第一波冲击直接把长蛇的腰部撞断了。
秦军右路的长蛇队形在急行军状态下前后间隔极大,每个百人队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十几步以上。
前后的部队互相看不见,中间被冲断之后前面的以为后面还在,后面的以为前面还在,实际上中间已经灌满了赵军。
长蛇在一刻钟之内断成了四五截。
头部被许历堵住了,腰部被苏射冲断了,尾部发现前方全是喊杀声,开始往后跑。
赵括在南面的地图上看得一清二楚。北面那条暗红色的长蛇碎了,蓝色从两头往中间碾压,暗红色在四散溃逃。
赵括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太投入地看北面了,南面有将近十个呼吸没有下指令。
猛地转回南面地图。
右翼出了缺口。
秦军趁着赵军调兵停滞的那几个呼吸,在右翼撕开了一道三十步宽的口子,暗红色正在往里灌。
赵括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右翼缺口,第四排全部压上去堵!预备队一千人右翼方向全速跑步前进!”
他几乎是用吼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一股腥味涌上来。
传令兵狂奔出去。预备队的一千人跑步冲向右翼缺口。
但秦军已经灌进来了几百人了,口子还在扩大。
赵括做了一个他从没做过的事。
他往前走了十步。
从防线后方二十步的位置走到了十步的位置。他能看见前面的秦军士兵的脸了,能看见他们盔甲上的血迹和刀刃上卷起来的豁口了。
一支箭从前方飞过来,擦过他的耳朵,钉在了后面的地上。
亲兵扑上来拉他,他甩开了。
“右翼缺口处的弟兄听着,”赵括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了,但距离近了,前线的士兵能直接听见他的话,“后面的人马上到,再撑三十个呼吸,三十个呼吸就够了。”
前线的士兵听到了。
主将站在他们身后十步的位置喊话。十步。流矢随时可以射死他的距离。
这个认知比任何命令都有效。右翼缺口处的赵军咬着牙往回推,秦军灌进来的几百人被生生顶住了。
他再看一眼小地图,忽然笑了。
身后传出来擂鼓声。
以及无数赵国将士们的冲杀。
赵茄带着十万人冲阵,嘴里嘶吼。“将军!我赵茄来接你啦!”
赵括听不太清,他耳边嗡嗡,人已经到了极限,他脚下一软从木台跌落,被亲兵接住。
蒙骜听见赵军后方的擂鼓声知道战机已误,但也一点不杵。
虽是十万赵军冲阵,但再加上赵军这不足五万人的疲军,也不过刚好对上秦军的十五万。
更何况还有秦军源源不断增援而来,大将军早就说过,若堵不住赵军突围,也只需将他们拦在西南即可,用不了几天四十万赵军会自己饿死。
他正要命令大军冲锋,却忽然接到撤退命令。
“你说什么?!”蒙骜拽住传令兵的衣领子,不可思议道。
“大将军命令左路撤军,守好南线即可!”传令兵重复。
“为何撤军?”蒙骜换一口气问。
“大将军原话:右路军被赵军大部围堵打散,机动部队需增援右路,左路已误战机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大将军不信任我!”蒙骜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觉得心中郁结,犹豫再三终于喊道:
“撤军!”
……
秦军右路大军被打散了。
许历堵头苏射断腰,五人的长蛇被二十万赵军前后夹击,建制全废了。
北面的暗红色四散奔逃,成片成片地消失在山岭里。
白起的反应来得很快。
消息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秦军骑兵传令兵送到中军大帐的。他从马上摔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大将军,右路王贺部遭赵军前后夹击,全军溃散,王贺将军下落不明。”
白起站在帐外听完了这句话。
帐里的其他将领脸色都变了。右路拦截部队全军溃散,意味着赵军突围方向上没有拦截力量了。三十万赵军正在从西面隘口涌出去,没有人挡得住他们了。
帐里有人开口,“大将军,是否立刻从北面和东面调主力追击?”
白起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三道信号箭。南面一道,北面一道,西面一道。间隔极短,相距十几里。
赵括在南墙跟蒙骜打了一个多时辰,同时在十几里外的北面布置了一场前后夹击。
他怎么敢笃定右路军就是长蛇阵型?他怎么知道许历和苏射到达了准确的位置?他站在南墙上,怎么看见十几里外的事情?
这其中一个判断错误,他自己就是万劫不复。
这三道信号箭不是随便射的,是一个精确的连锁指令。南面的箭触发了北面的箭,北面的箭触发了西面的行动,西面的行动触发了夹击,每一步都踩在精确的时间点上。
信息传递有物理极限。
战场上的战机全靠斥候的传递效率,很多时候等斥候把消息带回来,战机就过去了。
他站在中军大帐里,前线的情况要等传令兵跑回来才知道,十里外的情况要等斥候骑马跑回来才知道,这个延迟是无法消除的。
但赵括好像没有这个延迟。
白起在心里承认,赵括是个厉害的对手。
“右路溃散了多少人?”
“三万余人四散奔逃,收拢需要时间。”
“传令蒙骜,南面停止进攻,转入防御,不要再跟赵括的殿后部队纠缠。传令北面增援右路,东面各部原地待命,不要轻动。”
帐里的将领愣了。
“大将军不追?”
白起看了那个将领一眼。
“拿什么追?夜间调兵追进山地,正面撞上二三十万赵军,是给赵括送菜。”
帐里安静了。
白起转身回帐。
“传令全军,天亮后各部上报伤亡。右路溃兵能收拢多少收拢多少。南面蒙骜部今夜不许再攻。”
他在帅案后面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赵括赢了今晚。”
白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
帐里的将领互相对视,没人敢接话。
白起继续说。
“赵括带了三十多万人出去。但他的辎重全丢在了包围圈里,四十六天的围困早就把他们吃干净了,今晚突围之后他手里一粒粮食也没有,三十多万张嘴,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办。”
白起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南面。
“他不会往北走。北面是我,太行山关隘我已经布了人,他心里有数,往西是越走越远,走到秦境腹地,找死。”
白起心中明悟。
“他会往南。”
帐里一名将领问,“往南?往韩国方向?”
“韩国的路是其次。他往南走,第一件事不是借韩国的路回赵国。”
白起转过身看着帐里的人。
“他要打我的粮道。”
安静了。
“我五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从关中过河东走上党南部运上来,粮道全长四百余里,沿途三个囤粮点,高平、端氏、野王。赵括手里三十多万人没有粮食,走不了三天就会饿死。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抢我的粮。”
白起倒了第二碗水。
“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从我手里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