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接触的那一刻赵括才真正感受到了战场和游戏的区别。
几万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很沉闷,金属碰金属,骨头碰骨头,惨叫和怒吼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含混的噪音,从正前方三十步外的位置不断涌过来。
赵括咬住牙关,把注意力全部压进地图。
冷兵器时代交战面积有限,只要调度合理,八万人的军队理论可以和任意人数的军队打成纯粹的消耗战。
交战面大约三百步宽,他的八万人铺成四层防线,第一层和秦军贴在一起,第二层间隔五步待命,第三层和第四层是预备队。
秦军第一波冲击打在正面中央偏左的位置,赵括看见那个位置的蓝点密度在快速下降,第一排的人正在倒下。
“中央偏左,第三排左翼一千人前移替换第一排。第一排后撤到第四排位置。”
他身边站着十二个传令兵,每人负责大约二十五步宽的防线,赵括的声音刚落,负责那段防线的传令兵就跑了出去。
传令兵跑了不到二十步就到了前方军官身边,军官一声令下,第三排左翼的士兵越过第二排填了上去。
六个呼吸,补位完成。
赵括的眼睛已经转向了右翼。右翼的暗红色密度在增加,秦军在往右翼调人,准备从侧面撕口子。
“右翼预备队一千五,填进右翼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加厚。”
命令出去,右翼加厚了。秦军侧翼攻势撞上了加厚后的防线,压根咬不动。
再看中央,刚换上去的部队顶住了,秦军第一波冲击被消化掉了。
赵括呼了一口气。
第二波来了。
秦军换了一批生力军压上来,全线推进,三百步的交战面上同时加压。
赵括的眼球在地图上快速扫动,从左翼扫到中央扫到右翼,三个位置同时在消耗。
“左翼第四排补第二排,中央第四排补第三排,右翼预备队再出五百填右翼最薄处。”
三道命令几乎同时喊出去,三个传令兵同时跑出去。
命令到达的时间差不超过两个呼吸。
秦军全线推进的压力被均匀地分散掉了,每一段防线都在承受压力,但没有任何一段被突破。
赵括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赵括觉得自己在打APM。他前世巅峰时期的手速能做到每分钟三百次有效操作,现在他不需要手速,他需要的是同样快的判断速度和嘴。
一刻钟,赵括下了十七道调兵命令。
整条防线严丝合缝,秦军打哪里哪里就变厚,刚打薄的地方立刻被补上。
秦军前线的一名校尉打了小半个时辰,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他带着自己的五百人冲了三次,每一次都在赵军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刀剑砍进去了,前排的赵军倒下了,后面应该就能灌进去了。
但每一次,口子刚出现,赵军的补兵就到了,直接从旁边挤过来,好像赵军提前就知道他要打这个位置。
连续几次让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白起大将军。
他拽住身边的传令兵,“去告诉大将军,赵军防线调兵速度不正常,像是能看见我们下一步打哪里,我攻不下来!”
传令兵跑了。
赵括不知道秦军在议论他。他的全部注意力分成了两块,七成盯着南面的战线,三成在扫北面。
苏射的斥候已经散出去五六里了,小地图上北面的迷雾被一点一点揭开。
暂时没有暗红色出现在北面。
赵括收回注意力看南面。
快一个时辰了。
八万人已经不到七万了。
秦军换了三批生力军,赵括的人从头打到现在一批也没换过,只是在不同位置之间来回调动。每一段防线的士兵都打了至少三轮以上,胳膊酸了,刀钝了,但防线没破。
赵括喊了将近四十道命令,每一道都要用尽全力才能让传令兵听清,嗓子必须得硬扯才能发声。
赵括又指挥一阵,趁一个间隙扫了一眼北面。
苏射的斥候跑出去将近八里了,地图上北面的迷雾大片消散。
暗红色出现了。
赵括的心跳猛地加速。
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北面的山路上冒了出来,方向是西面隘口方向。
前端已经过了山岭中段,后端还拖在远处,整支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了一根三四里长的窄条。
急行军赶路的长蛇阵。
赵括的判断全中了。白起发现了西面隘口的突围行动,从北面抽调了一支部队急行军赶去拦截。
急行军赶时间不可能保持方阵,只能拉成长蛇。
他粗略扫了一下暗红色的密度,长蛇的总人数大约五万。
不是秦军主力。是白起第一时间派出来的先头拦截部队,后续主力还在后面集结。
时间窗口就在这里。
赵括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支信号箭,搭在弓上。
右手还在指挥南面战场。
“中央第二排前移,第一排换下来的人补到左翼去,左翼快撑不住了。”
传令兵跑出去的同时,赵括举弓,拉满。
一道火红的亮光拖着烟尾冲上夜空,在几百步的高度上炸开了一团红光。
南面战场的秦军将领抬头看了一眼信号箭,没太在意。赵军发信号箭不是什么稀奇事,打仗时候发信号箭调兵很正常。
……
苏射站在山脊上,南面的天空中一团红光正在缓缓下坠,拖着一条淡红色的烟尾。那是将军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出布囊,扯开麻绳。
里面一条布帛,上面两行字。
第一行:发射信号箭。
第二行:见西面信号箭,率军下山冲锋,从后方冲散秦军右路。
苏射拿过一支信号箭搭在弓上,射了出去。
第二道亮光从北面山脊上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光。
……
白起的中军大帐设在包围圈东北方向的高地上,距离南墙十五里,距离北面山脊十二里。
南面的信号箭还没熄灭,北面接连跟上一支,像是有什么联动。
白起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两道信号箭意味着什么。但他打了一辈子仗,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两道信号箭相隔十里,但发射间隔极短,这意味着南面和北面的赵军之间存在某种实时联动。
隔着十里的战场做实时联动,怎么做?
他白起做不到。
除非赵括能同时看见南面和北面的情况。但这不可能。一个人站在南墙上,怎么知道十几里外的北面山脊上发生了什么?
白起感到一阵不安。他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而他不理解的事情通常是危险的。
“来人,右路军到哪了?”
传令兵跑出去。
白起站在帐外看着夜空,两道信号箭的红光已经熄灭了,天空重新暗了下来。
……
西隘口北侧。
许历看见了苏射的信号箭。
许历的十万人刚通过左边隘口,正在隘口北侧集结。
他抬头看见北面山脊方向一团红光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
北面信号箭。
许历从怀里掏出布囊,扯开。
布帛上写着:率军北上,截秦军右路大军,截住后发射信号箭。
许历把布帛揣进怀里,转身面对自己的十万人。
“全军转向,往北。”
十万人刚喘匀气,就开始往北跑。许历走在队伍最前面,方向是秦军右路大军正在行进的路线。
……
西隘口南侧。
赵茄全军带出西隘口,他这一路受到的阻截不小,被打掉了一万多人。
他打开布囊,上面只写只四个字。
接我回家。
赵茄随即整军,“全军转向,南下,接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