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苏射的刀从从手里掉了下去。
苏射盯着那个骑手瞅了又瞅,直到他终于相信这人不是在骗自己。
然后看见那个骑手身后陆续出现的马匹。
一匹,两匹,十匹,几十匹,一连着五百匹马从南面的晨雾中涌出来,蹄声轰隆。
这都是肉啊!
而且没听错的话后面还有运粮部队。
赵括有粮了。
赵括他娘的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粮食。
苏射想说点什么,他嘴张着,合不上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几次,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从十六岁入军打到现在二十九岁的他就蹲地上哭了起来。
许历站在原地。
情况比苏射好不了多少,老兵一张黑脸激动的通红,红黑色交叠一起变成了奇异的紫色。
他把骑手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将军有令,赵括活着。
全军杀马充饥,赵括有马,马是用来吃的。
五百匹马,三十万斤的肉,这可是肉啊!
大军东进接应大将军运粮部队,赵括有粮,而且还需要大军去接应。
这意味着这批粮食至少是上几千上万石!
许历站直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三十万人。
许历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又干又哑,说出来的话像砂纸摩擦。
"大将军——"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
大军安静了。
"大将军给你们弄了吃的回来。"
这安静诡异地持续了。
直到有窃窃私语在军中游走。
“吃马充饥!”
“大将军上呢给咱弄的马肉?”
“管他呢,别说马肉了,给我一嘴马毛我都能吃!”
“后面好像还有粮队?!”
窃窃私语越来越大,直到变成喧哗,最后还是赵茄喊了一声:“全军开饭!”
无与伦比的欢呼瞬间爆发。
五百匹马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全部被宰杀。
三个副将围在一起。
他们看了一遍赵括的信。
全军杀马充饥,吃饱后大军东进接引运粮部队,严防造饭期间秦军袭扰。
赵括怕的是这一个时辰,杀马造饭的一个时辰里,如果秦军斥候发现赵军在吃饭,秦军会立刻做出反应,三十万人在啃马肉的时候被秦军冲进来,那就真的完了。
他们做了三个部署。
第一,许历带一万人在外围布防,面朝北面和东面,这一万人是最后还能站稳的精锐,最后吃饭。
第二,赵茄组织杀马造饭,五百匹马分散到全军各营,就地宰杀,不用锅了,直接架火烤,一匹马出六百斤肉,五百匹马三十万斤。三十万人每人一斤。
第三,苏射亲自带斥候绕着大军五里范围内巡逻,保证秦军斥候连炊烟也看不见。
最关键的还是赵括的那条隐蔽路线起了作用,五百匹马从南面绕过来的时候避开了所有秦军巡防路线,到现在秦军还不知道赵军营地里出现了马。
大块的马肉马腿被穿木棍上架火上烤,骨头也全敲碎了,倒满睡煮汤喝。
半个多时辰后,三十万将士边吃肉边喝汤,有人开玩笑道:“便是在邯郸也过不上这种好日子呀。”
“跟着大将军就是好!”
“我要跟一辈子大将军!”
苏射端着一碗马骨汤蹲在一块石头上,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他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把碗里的肉渣倒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然后他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对着碗底发了一会儿呆。
许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许历的碗也空了。
"苏射。"
"嗯。"
"将军怎么弄到的马?"
苏射想了一下,"骑手说从韩国来的方向。"
"韩国的马?"
"韩国边境有个马场。之前斥候探到过,当时没人当回事。"
许历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将军走之前让他挑骑术好的人。
"将军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步。"
苏射没说话。
许历又想起了一个细节,将军让他们逼近囤粮地,明知道秦军会烧粮还让他们去。
"将军让白起烧粮……是要白起以为赢了。白起以为我们断粮了就不会再防最远的那个囤粮地。"
苏射心思飘着:“你先等会,我再去盛一碗汤。”
“哎哎,给我也稍一碗。”许历把自己碗递了出去。
苏射带着两碗汤回来,赵茄也围了过来,开口了。
"将军赌的是我们能撑到马回来。"
许历点了点头。
"将军把所有东西都算好了,白起烧粮的时间,马场的位置,五百匹马的肉够顶多久,骑兵到囤粮地要多久,他全算好了。"
“嗯,所以将军不确定的只有一样。”苏射抬头看着东面。“他赌的是我们三个可以稳住军心。”
三个人安静下来。
苏射继续说。
"他赌我们能撑住,但如果我们撑不住呢?如果昨天晚上真的哗变了呢?三十万人饿疯了互相踩踏呢?他那五百匹马送回来,送到的是一堆尸体呢?"
苏射看着许历。
"他赌的是我们三个。他赌苏射、许历、赵茄三个人能镇住三十万人一天一夜。"
许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将军赌赢了。"
苏射也站起来了。
"是啊,将军赌赢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将军!"
苏射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营地中间,一嗓子喊下去。
"全军收拾营地!一个时辰之后拔营!方向东面!去接大将军回营!"
吃了一斤马肉的人和没吃东西的人是两种生物。
三十万人的营地像是一台锈死了三天的机器突然被重新启动了,到处是人在动,在跑,在收拾东西,在整理甲胄。
……
秦军营帐。
白起稳坐账内,似乎早已胜券在握。
一个斥候火急火燎冲入帐中,脚下不吻,脑袋磕在了沙盘上,白起身边的副将骂了句。
“毛毛糙糙,都是你这种人还怎么打胜仗?!”
白起面无表情,只是抬手阻止副将继续说下去。
斥候开口:“报大将军,赵军拔营了!”
副将接话:“赵军还有力气拔营呢,他们就是一群饿着肚子的毛头苍蝇,跑吧,越跑饿死的越快。”
斥候低着头,支支吾吾又说到。“拔营后留下的地方又余灰还有……”
白起和副将心中同时一激灵?
余灰?赵括没有米。他哪还来的闲工夫生火?
副将看斥候支支吾吾不敢开口骂了一句。“说呀!哑巴了?”
斥候终于把话憋出来:“地上还有马骨,到场都是马骨,赵括他们至少杀了几百匹马,他们把马都吃了!”
白起听完猛拍桌子,要知道白起这招焚储粮断粮道拼的就是两军内力,白起烧完粮食后自己后军只留了五天的储粮,现在又过去两天,还是三天储粮,但今天赵军吃上饭,赵军起码还能撑两天。
也就是说秦赵两军最后很可能变成拼谁先饿死对方。
副将更是惊骇出声。“赵括哪来的马!”
这是又有一个斥候冲入大帐,比第一个还狼狈,直接摔的打了个滚。
副将心想,这会总概算好消息了吧,可看这个斥候这么狼狈,他心中忐忑,呲牙问道:
“又有什么事!”
斥候不敢开口,仿佛张了嘴就是要他的命。
就连白起的定力都坐不住了,藏着怒道:“说。”
“定阳的粮仓被……”斥候说不下去。
“定阳的粮仓怎么了?!快说!”白起再拍桌子。
秦军军法森严,白起又向来顶着人屠称谓,两个斥候跪地上瑟瑟发抖。
“定阳的粮仓被赵括抢了……保守估计丢了十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