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赵括离开后的第二天。
赵括走了一天一夜了,营地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苏射、许历、赵茄轮流在中军帐外面站着,有人来找赵括就说“将军在议事”。
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差。
饥饿已经不是一种感觉了,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存在。
它住在每个人的胃里,不间断地收缩、绞痛、翻涌出酸水。
营地里到处是干呕的声音。有人开始啃树皮,把白桦树的皮剥下来嚼,嚼到嘴角出血也咽不下去。
赵括交代的时间到了。
苏射带十万人往高平方向走,许历带十万人往端氏方向走。
赵茄带剩余的人在后面扎营。
苏射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士兵走路的时候膝盖在打弯,脚抬不起来在地上拖,甲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走了大半天。
高平囤粮地出现在远处了。
苏射远远看着那片粮仓的轮廓,心跳加速了,粮食就在那里。
十万人刚刚逼近到囤粮地五里之内。
然后苏射就看到,一股黑烟从囤粮地方向升起来。
浓烟冲天,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往上窜,与此同时,端氏方向也升起了黑烟。
苏射和许历站在相隔几十里的地方,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两处囤粮点,上百万斤粮食。在他们眼前变成了黑烟。
十万人自己冲了过去,没有人下命令,十万人自发地朝囤粮地狂奔。
没有人能在饿了三天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粮食被烧掉。
秦军的守军很少,每处只有几百人,他们按照白起的命令,点燃了所有粮仓,然后扔下了武器。
白起的命令是:烧完粮食就投降。
几百名秦军扔下了武器跪在地上。
但三十万赵军没有接受投降。
十万人冲进囤粮地的时候看到的是冲天的火焰和跪在地上的秦军。粮食在烧毁,而烧粮的人跪在面前,活着的,好好的。
第一个赵军士兵顺手一刀砍死了一个跪着的秦军。
然后一头扎进火焰里,用尽全身力气丢出半袋烧着的粟米,漫天纷纷的粟米刚刚接触雄厚的火墙就化成了烟。
烧的太快了,将士们冲上来的时候已经烧了有一刻钟。
其余将士被拦在火墙外边,靠近不过火墙三米灼热难当,喘不上气,更别说救粮食出来。
粮食在烧毁,而烧粮的人跪在面前,活着的,好好的。
十万饿红了眼的赵军扑向那几百个秦军,用刀砍用拳头锤用脚踩用牙咬,几百名秦军在不到一刻钟内被全部屠杀。
杀到无人可杀的赵军看着粮仓一个个倒塌。
烧断的梁柱带着火焰砸下来,粮袋被压在底下继续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什么也做不了。
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灭下去。囤粮地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粮仓没了,粮食没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和焦黑的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谷物的味道,粟米被烤焦的香味混着草灰的苦味和木炭的焦臭味,让人同时想呕吐和流口水。
赵军士兵蹲在灰烬堆边上。
一个士兵伸手扒开灰烬,找到了一小撮没有完全烧透的粟米,硬得像石子。他把那撮焦粟米放进了嘴里。
很硬,但他还是在嚼。
嚼出了一嘴的炭灰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谷物味道。
嚼了几下他咽了下去,焦硬的碎块刮着食道往下走,疼得他眼泪直流。
旁边一个士兵看到了,他也蹲下来开始扒灰烬。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许历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
十几个赵军士兵蹲在焦黑的灰烬堆里,用手扒拉着灰烬,捡出任何看起来还残留着一点谷物形状的碎片往嘴里塞。
他们的手被灰烬烫得通红,嘴角全是黑色的炭灰,嚼的时候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许历一巴掌把最近一个士兵嘴里的东西拍了出来。
“不要命了是不是?!这东西吃下去会把肠子割烂的!”
“许副……我饿……”
许历哑巴了,他回头环顾。
到处都是。
整个烧毁的囤粮地废墟上,到处蹲着吃灰烬的赵军士兵。几百人。上千人。他们趴在地上,用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把任何带着一丝谷物气味的东西往嘴里送。
许历的那只好手垂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幅画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攻城时的滚石檑木,见过兵败如山倒的溃逃,他从没见过这个。
白起不需要一刀一剑,只需要一把火,就把三十万人逼到了绝境。
许历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锦囊。
见秦军烧毁粮仓,拆。
秦军烧了,条件到了。
三个不同地方的副将同时扯开锦囊。
布帛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严守阵地,全力维持士兵士气。用你们所有的本事,不要让全军哗变,等我回来。
许历拿着布帛看了很久。
火光把布帛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许历把布帛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十万人。
“全军后撤,回大营。”
一个校尉走过来,“许将军,弟兄们……弟兄们不想走。”
“大将军说了让咱们等他回来,我相信大将军,他不会丢下我们的,咱们的大将军会有办法!”
校尉没说话。
“南墙那一战谁带你们打的?突围那一夜谁给你们开的路?你们过隘口的时候谁帮你们挡了三个时辰?”
校尉低下了头。
“回营。原地等。大将军让等就等。”
十万人拖着脚步往回走了。
苏射那边也拆了锦囊,看到了同样的内容。
三个副将在大营碰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茄把锦囊递给另外两个人看。三个锦囊的内容一模一样。
苏射看了一遍,把布帛拍在腿上。
“他让我们冲囤粮点是故意的。他就是让白起烧。”
许历说,“他要白起以为赢了,白起以为粮烧了就结束了,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茄说,“将军去了南边,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说三天回来。”
苏射接,“今天第二天了。”
许历站了起来。“大将军只给了咱们一个任务,维持军心,这么简单的任务如果都做不到,咱们就干脆回家种地吧!”
“做不到也没机会回家种地了。”苏射多说了一句。
“会有机会的。”赵茄补充。“大将军会回来的。”
三个人嘴上给自己打气,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如果明天赵括还不回来,三十万人真撑不住了。
夜幕降临了。
一个不吃东西的夜晚。
饿到极限的时候人是睡不着的。
三十万人的营地里没多少人睡觉,却全部躺在地上,只是因为没力气站着了。
赵茄一直在走,他在营地里一个营一个营地走,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点个头。副将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苏射整夜没合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巴,攥着攥着攥碎了,再抓一把,再攥碎。
许历靠在一棵树上打了个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在邯郸城外的地头上吃烙饼,他爹烙的饼,外面脆里面软,咬一口满嘴是面香。他在梦里使劲嚼,嚼了半天醒了,发现自己在嚼树皮。
夜过了大半。
东面的天空开始有一丝灰白。
苏射站起来,新的一天,又一个没有粮食的早晨,他得想办法让三十万人再撑一天,但心里没有一点底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从南面传来的。
一开始很轻,但苏射是老兵,听出了那个声音里面的节奏。
是马蹄声。
苏射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马蹄声,赵军没有马。
秦军来了。
苏射拔刀。
“敌袭——!”
赵茄和许历几乎同时听到了。赵茄从远处跑过来,许历从树下跳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几百匹马的蹄声闷响,地面都在抖。
三十万人被马蹄声惊动了,很多人本来就没睡着。
他们以为秦军来了。
营地里出现了骚动,但大部分人已经麻木了。有人开始摸武器,动作迟缓僵硬。有人甚至没有动,继续躺着,脸朝天,眼睛看着灰白的天空。
一个老兵坐在地上,看着南面说了一句话:“来得好。打死了也不用饿了。”
身边几个人苦笑了一下。
苏射的声音在营地里炸开,“都站起来!拿起武器!”
“要死也站着死。”许历接了一句。
许历的嗓门比苏射大。这句话传得更远。
大部分人站了起来。许历那句话比军法好使。他们站起来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最后一点尊严。
三十万人摇摇晃晃地站在了粮道上,面朝南方。
就这样面对着南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远处转近。
然后苏射看到了。
最前面的骑手高高举着一面旗。
晨光里旗帜的颜色很难辨认,苏射眯着眼睛使劲看。
赤红色?
赵旗?
许历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白起的诱兵之计?打赵国旗号骗我们不设防然后冲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白起还真是谨慎的要命。”
苏射的目光越过了旗帜,看向骑手本身。
骑手穿的不是秦军甲胄。秦军甲胄是黑色的。那个骑手穿的是赤红色的衣服。
赵军的颜色。
骑手冲到了阵前五十步。
他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站稳之后看着面前三十万人,扯开嗓子喊了一句话。
“大将军有令!全军杀马充饥!吃饱后大军东进接应大将军运粮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