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历、苏射、赵茄三人眼巴巴看着赵括。
赵括咂咂嘴,“别偷喝啊,拿出去,整几口大水缸,把酒倒进去,掺上水,让大伙都尝一口。”
今晚也算大胜,该庆祝庆祝。
“得嘞!”苏射即可去办。
军中人数太多,酒又太少,苏射寻来二十几口大缸,每口缸里倒一坛子酒,再兑满清水。
人人都分得浅浅一碗,酒味虽淡,却胜在难得。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营地里点起了火堆。
三十万人,几百个火堆,每个火堆围着一圈人。
有人开始唱歌。
先是几个人哼哼,然后一片一片的人跟着唱。调子很老,词也简单,就是赵地的老调子,唱出征,唱回家,唱爹娘。
声音不大,但三十万人一起哼,就像远处山岭里的风声。
赵括坐在自己的帐前,听着这声音。
许历、苏射、赵茄三人端着碗凑过来。
“将军,走一个?”苏射把碗递过来。
赵括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淡,酒味几乎被水冲没了,但喝下去喉咙里还是有点热。
几口淡酒下肚,人的话也变得多起来,大营喧闹,气氛热火朝天。
赵括站在一个小土丘上,他想说点什么。
“弟兄们!”
整个大营安静下来。
"四十六天前,白起围了我们。"
"断粮断水,弟兄们饿了,吃草根、吃树皮、吃灰。有人活活饿死在壕沟里。有人饿到站不起来,躺在地上看天,等死。"
三十万人安静。很多人低下了头。
"四天前,我们终于吃上了饭,马肉,粟米,热粥。"
“我们成功挺了过来,我们从地狱里面爬出来了!”
所有人都亢奋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嘶吼、有人低声抽泣。
赵括的目光扫过人群。
"今天,白起五十万大军压到了我们面前,距离不过五十步!五十步足以让秦军的军弩射穿盾牌,但你们没退。你们一步也没退。"
人群里有人挺了挺胸。
"那五十万秦军怂了,他们退了。"
一阵低沉的笑声在人群中蔓延。
赵括忽然压低了声音,无数人身体同时前倾一下。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整个大营落针可闻的安静。
"白起没粮了。"
"他的运粮队停了。他的囤粮地被我们烧了两个、抢了一个。他的粮车昨天被苏射的骑兵烧了,他们的锅今天被苏射砸了,他五十万大军剩不了几天的口粮。"
“今日起,攻守易形了!”
沉默在三十万人中炸开了,炸成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惊讶,有人在确认,有人在骂白起,有人在笑。
赵括等议论声过去。
然后他再次高呼:
"三十万打五十万,优势在我!"
这句话如果在几天前被说出口,赵军将士只会觉得无比荒谬了,三十万比五十万少了二十万,哪来的优势?
但在此刻此地,面对这三十万从地狱爬出来又吃饱了饭的赵军,面对那五十万饿着肚子的秦军这句话就变成了真理。
欢呼如浪潮扫过般炸开。
赵括抬手,众人安静。
"咱们把这五十万秦军堵死在这里!然后带着兄弟们,打到咸阳!兄弟们说怎么样!"
死寂。
死寂持续了几个呼吸。
所有人都脑子都在转,仿佛听见的是疯子的呓语。
许历、苏射、赵茄三个人也全蒙了,他们先前只觉得将军牛逼,但从没想过将军这么牛逼。
直到第一个声音炸了出来。
"打到咸阳!"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可能是苏射,也可能是某个连赵括也不认识的小兵。
但无所谓,一个人喊了之后十个人接上了,十个人之后一百个人,一百个人之后一万个人。
瘟疫一般传播开来。
"打到咸阳!打到咸阳!打到咸阳!打到咸阳!打到咸阳!打到咸阳!"
三十万人的声浪在旷野中绽放。
……
三十里外,秦军大营。
声音像闷雷一样从南面传过来。
白起帐中,几个将领正在议事。
声音传进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嘴。
"打到咸阳!打到咸阳!打到咸阳!"
清清楚楚。
一个副将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赵括他怎么敢!他不过三十万人!我们可是五十万!"
白起坐在帅案后面没有动。
呼喊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白起开口了。
"三天前南墙突围战,赵括的用兵你们都看到了,八万人硬抗我两个时辰。”
“昨天我们的骑兵与赵军骑兵对冲,两千对一千五,是我们追他们,结果我们掉下去三百人他们掉下去不到三十个,他们的骑手站在马上打仗,你们谁见过这种骑法?”
有人想开口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一句也反驳不了。
白起继续说。
“我们都错了,赵括他不简单,很不简单!”
“我单以为赵括是个新将,谁知道他兵书真不是白读的,老夫钻研兵书无数,怎么真东西全给他学完了!”
白起再一转话锋。
"五十万对三十万,你们以为稳赢?这条谷地就这么宽。实际接战面积最多十万对十万。打成消耗战,一场仗下来互相杀伤几万人。然后?我们没饭吃了,士气崩了。赵括有饭吃。士气高到准备打到咸阳,那咱下一仗还打吗?"
白起看着帐里的人。
"我用兵三十年。以饥困敌无数。伊阙之战我饿韩魏联军,鄢郢之战我饿楚军。饥饿是我最熟的武器。"
白起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拿走了我的武器,反过来指着我。"
帐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一个年轻将领小声问:"那……怎么办?"
白起说:"等。"
"等什么?"
白起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帐角那个放信的案几,信已经送出去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