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的车驾从王宫出发,穿过邯郸的主街往南门走。
赵王坐在车上,他掀开了车帘往外看。
邯郸的主街上冷冷清清。
三年前主城街上很热闹,商贩叫卖,马车往来,孩子在巷口追跑。
今日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楣之上,尽悬素白丧幡,满目凄然。
这就是我的赵国,我的邯郸……
赵王放下车帘。
他不想再看了。
南门外。
秦使的车队停在官道上,大约二十余骑,加一辆马车,秦国旗帜在风中展开。
赵王车驾停稳,他缓步下车,文武百官分列身后侍立。
秦使掀帘而出,名谓张雍,一名中年文臣,身着秦廷官袍,仪容端正,神色安然。
他未曾面见过赵王,却识得王族车驾仪仗。
见赵王竟亲自出城相迎,一时怔在原地,满心错愕。
张雍自咸阳启程时,他早已思虑周全,预想过入邯郸后遭冷遇、被诘难、受群臣驳斥种种境况,软硬说辞尽数备好。
唯独未料到,赵王会亲自出城迎接。
他心中暗自思忖:世人皆言赵人素有傲骨,昔年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折辱强秦,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看来,赵国风骨,不过如此。
心念落定,张雍依礼躬身行礼。
“外臣张雍拜见赵王。”张雍正欲跪下,却被赵王丹搀扶。
“张卿不必大礼,秦王肯派您入赵相谈是给了孤莫大体面,孤深受秦王折服。”
一番话给张雍听的一愣一愣的,他才意识到,他刚刚依然是高估了赵国风骨。
他开始怀疑秦王会不会给他下错旨了,我这一趟应该是劝降而非求和?
赵王语气客气:“秦使远道跋涉,一路辛劳,还请随孤入宫,从容叙谈。”
张雍心中虽惊疑不定,但莫大礼遇,纵使不解缘由,也比受冷落要好。
“外臣张雍敬谢大王!”他已经不想再说拜了,改为了敬。
赵郝这个时候终于能插上一嘴,他先行一礼。
“请秦使入宫,王宫早已备好大礼,为秦使与诸位。”说到这,赵郝再想秦国其他马架施礼。
“接风洗尘!”
张雍与其余外交官员还礼。
赵王不着痕迹的看了赵郝一眼,但现在也说不得什么。
张雍随赵王入城,安车缓行于邯郸长街。
张雍随手掀开帘幕,目光漠然扫过两侧街巷。
满目皆是素白丧幡,悬于遍布门楣之上。
街道空旷寥落,偶有行人,皆是老弱妇孺,步履蹒跚,面色蜡黄,街巷间不见一名青壮男子。
寒风掠过,白布簌簌飘动,整座都城死寂沉沉,半分没有大国都会的生气。
张雍缓缓放下车帘,眼底对赵国的敬畏又散去几分。
这样的国家是怎么围住白起将军的?
秦王私下嘱命,白起出师不利,被围困上党腹地,此番出使本是假意缓兵、暂且让出上党之地求和,假以时日恢复元气再举兵即可。
今天看了赵国残败更胜秦国,我何不效仿赵国蔺相如,若是能凭我口舌要下上党,再让赵国同意求和,岂不大功一件!
张雍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心态。
车驾行至王宫门前,赵王驻足等候,率百官立于阶下,亲迎使者下车。
昔日秦王未曾享过的亲迎之礼,今日,他张雍,一介秦使,竟在赵国尽数得享。
快哉!乐哉!
昔有蔺相如孤身入秦,凭口舌折服强秦,名留青史。今日若由我凭一语之势,压服赵国、轻取上党,何须卑躬屈膝?
他也要做蔺相如那样的人。
他张雍也要青史留名了!
刚被迎下车架,张雍竟看见王宫殿前跪了一人,那人俯身青石地砖之上,猛地一看像丢了力气的死人。
张雍蹙眉询问赵王丹:“大王,此人何故跪伏于此?”
赵王丹目光微滞,落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上,脸色难看。
这厮怎么还在这跪着,真给孤丢脸,家丑都扬到国外去了。
赵郝连忙上前半步,拱手柔声答曰:“此乃本国御史许嘉,因朝堂妄言,触怒大王,故而罚跪殿前。”
“妄言?”张雍心中暗忖,眼见赵王与臣下心生嫌隙,若能借此挑起赵国朝堂纷争,再浑水摸鱼拿下上党的机会也会大一些。
张雍略一思量,然后把赵国当初接纳上党讨论不休的问题重新搬了出来。
“大王啊,依外臣看,上党之地虽非秦固有,自晋国灭,上党归于韩,秦欲取上党,韩惧,而后上党归赵,此乃韩之计也,待秦赵国力互耗,韩坐收渔翁之利,赵危矣。”
诸臣心中一震,来了!
秦使此行果然是为取上党,但诸臣心有疑惑,他们以为秦使会用雷霆手段,比如直接震慑赵国,若不给上党,便杀光四十五万赵军。
或者干脆逼迫赵国投降,不但交出上党,更要割地赔款。
就算这样诸臣也不意外,因为秦国确实有实力这么做。
但……这秦使怎么跟他们好商好量的……
赵王丹心中也满是疑惑,他不敢表态,先是回头看诸臣模样,没一个人对上话的。
这秦使路数……孤不懂。
不知其心中暗藏何等算计……
孤养的这群狗官,全是草包,蔺上卿病了,就没人能帮孤了么,孤的赵国到底该怎么办。
谁还能来帮帮孤……
赵王丹叹了口气,给内侍一个颜色,内侍贴首附耳。
“速请蔺上卿,你告诉他,再不来救孤,赵国就亡了!”
近侍惶恐,急忙领命离开。
然后赵王丹回头对秦使说,“张卿稍待,过会儿会有人与你商量。”
张雍只看到赵王内侍离开,不知道赵王给内侍交代了什么,但赵王此举更是让他把赵国轻视到底子里。
整个赵国朝堂,连着赵王连求和使者的一句话都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