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雍站在赵国王宫的大殿之上,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没闲着,跟赵郝聊了几句,又跟几个赵国臣子寒暄了几句,越聊越觉得赵国朝堂一片散沙,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赵王丹坐在王座上,手指不停地搓着凭几上的木头纹路,眼睛时不时往殿门方向瞟。
忽然听见殿外有人说话,众人都外殿外瞅。
“徒跪于此,又有何益?是臣子就要为赵王解忧,进殿议事!”蔺相如走到殿前,看见许嘉跪在殿外,虽不知事情原委,但也猜个七七八八。
许嘉听见无比熟悉的声音,心中一震,死躯犹如注入春水。
“蔺上卿!”
蔺相如点点头,他如今的背已经无法挺直,咳嗽两声又说。“站起来,随我入殿。”
许嘉当即起身。
蔺相如又说,你以后记着。“在秦人面前,赵人的腰永远是直的。”
许嘉拱手称是。
他心中惭愧,蔺上卿是批评我在秦人面前给赵国丢人了。
蔺相如没再看身后的许嘉。
众人只看到曦光中的一个老人。
他用力挺直腰杆,整理衣冠,踏进大殿。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地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深紫色衣袍,腰间没有挂玉,头上的发冠也是素色的。
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皮肉紧贴着骨头,两颊凹下去,谁都看的出来,人是在强打精神。
蔺相如来了。
赵王丹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心酸。
他记得年轻时候的蔺相如,高大,声如洪钟,多次为赵国力挽狂澜,曾在渑池为赵惠文王挽回国面,回来的时候整个邯郸夹道欢迎。
现在这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走路要停两次才能走到殿前。
"老臣蔺相如,参见大王。"蔺相如行礼,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赵王丹赶紧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上卿快免礼,赐座。"
赵国朝堂大殿是没有座位的,所有排为两列,以此跪于坐下。
赵王特意唤内侍般来蒲榻立于殿侧,又怕冷落了秦使,便一次搬出两张,立于对侧。
张雍看见蔺相如的时候瞪大了双眼。
面前这个老头就是蔺相如,渑池之会上折辱秦昭王的蔺相如,完璧归赵的蔺相如。
真没想到,赵王让自己等这一会,等来的竟然就是蔺相如本尊。
早就在秦国听说蔺相如病了,病的快死了,没想到来了赵国还有机会跟蔺相如过招。
他心里慌地一批。
蔺相如依言落座。
以臣子礼制,他本不该大殿端坐,然身染沉疴,久跪难支。今日为大局考量,便不再推辞。
他目光扫过赵郝,扫过跟着他进来的许嘉,最后落在张雍身上。
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就是一个快死的老头。
张雍抢先开口,"外臣久仰蔺上卿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三生之幸。"
蔺相如点了点头,"坐吧。"
张雍在对面坐了下来。
赵王丹回到王座上坐好,一颗心落下来了一半,蔺上卿来了,总算有人能帮孤说话了。
“某想知道,张卿是带着秦王的什么旨意入赵的?”
赵王丹刚听蔺相如说一句话就想拍自己脑袋,我真傻,真的。光搁那猜了,都没想到先问一句。
张雍顿时哑口无言。
秦王的原话很短,面对求和的事秦昭襄王真的没气力说那么多。
“上党退秦,还赵,请赵撤兵。”
也正是因为看见秦昭襄王说这话时心之郁结,面色之难看,平生仅有,他才心有不甘啊。
打三年了,耗费无数国力,拖着秦国三年,从鼎盛一直拖到残败,就这么打水漂了嘛?
秦人不甘!他亦不甘!
但他现在有个机会,他有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如果他成功了。
他日史书一笔:武安君困于长平,而张雍定邦于朝堂。
凭三寸不烂之舌帮助秦国力挽狂澜,让赵王亲口承认上党归于秦国。
张雍大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秦军横在长平东北,今天的邯郸完全不知道前线情况。
赵国软弱,赵王亲自迎他入城,满朝文武对他卑躬屈膝,邯郸城里全是白幡,这个国家已经怕了,怕到了骨子里。
一个怕到骨子里的国家,你跟他说"这是命令",他不敢不从。
只要他略改诏书。
举世奇功就在眼前。
张雍心一横,纵使事败,大不了以身抵罪,以死息两国兵戈。
张雍沉气出声。“秦王旨意明明白白!”
张雍顿上一顿,祭出全部勇气魄力。“赵国交出上党!上党归秦!秦军退兵!释放赵军!这是秦王给赵国最后的机会!”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赵王与诸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果然,秦王是想以四十五万赵军为质,强取上党。
这对赵国来说是死局,天王老子来了都只能认栽,蔺相如大概是白跑一趟了。
赵郝第一个出声,声音很小,"秦国的条件就是上党换退兵?"
张雍正色道,"正是。上党归秦,秦军退兵。"
赵郝一拍大腿,这不想一块了么,都省的赵国使者多跑一趟了。
他当即出列拱手,高声进言:“大王,臣以为甚善!上党本就是祸乱之源,留之耗国力,弃之换四十五万将士性命,划算至极!臣请大王应允!”
朝堂之中,附和之声隐隐响起,皆是怯懦贪生之臣,纷纷附和赵郝之言,劝赵王割地求和。
赵王丹一瞬茫然,视线死死钉在殿下端坐的老人身上。
满殿喧哗,唯有蔺相如端坐蒲榻,纹丝不动,沉默得近乎漠然。
曦光透过殿门,落他枯槁脸上,阴影交错。
他锐利的眸子半垂着,无人看清情绪,仿佛周遭的争执、窃国的言语,都与他无关。
张雍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得意。
就连大名鼎鼎的蔺相如,久病缠身,也早已磨尽锋芒。如今的赵国,终究无人能挡他一步。
他挺直脊背,故作儒雅,静待赵王应允割地。千古功名,近在咫尺。
忽的,一声轻缓的咳嗽,破开杂乱人声。
蔺相如抬手,以袖口掩住唇角,几声低咳过后,他缓缓抬眼。
“张卿。”
老人声音沙哑微弱,音量不大。“诏书奉上,若秦王旨意当真如此,与秦与赵却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秦使出使邦交,依秦廷法度,当持加盖王玺的诏册文书,以示王命正统。”
“可否将秦王玺书,取出一观,以安赵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