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丹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最后他扶着凭几,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苏射单膝跪在殿前,浑身的灰土和血渍,脸上是四天赶路没睡觉的疲惫和亢奋交织的表情。
许历左胳膊还吊着布条,血渗透了整条绷带染成了褐色,跟着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二人心里想着,大王反应有点大呀,虽然早就知道会很大,但没想到能这么大。
"禀大王!"苏射又把那三句话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大将军赵括已带三十二万大军突出白起包围圈!截断秦军粮道!秦军存粮不足三日!白起五十万大军被我赵军反围!"
大殿里面炸了。
赵郝的脸从红变白再变红,嘴张着合不上。
许嘉愣在原地,老泪直接流了出来。
乐乘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身边同僚的胳膊,攥得那人龇牙咧嘴。
满朝文武震惊无比。
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互相抓着肩膀摇,有人跪下来朝天磕头,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王丹一屁股摔倒坐上,像是丢了魂。
内侍慌的要扶大王,被大王甩到一边。“起开!孤是太高兴了!”
内侍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赵王丹更离谱,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大王体面在这一刻全部碎了,但没有人注意他,因为殿里哭的人不止他一个。
蔺相如坐在蒲榻上,没有站起来。
老人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来。
许嘉在哭,赵郝在哭,没哭的在发癫似的朝天跪拜,大殿里的动静像是灵堂。
殿外。
张雍瘫坐在地上。
赵国朝堂很快就会知道白起求和的真相,很快就会知道秦王的诏书写的是什么。到那时候,他张雍篡改诏书欺骗赵王的事情就会暴露。
秦国会治他的罪。赵国不会放过他。两头都是死。
张雍浑身使不上力,偷偷往宫外爬。
无人在意。
殿内。
赵王丹终于擦干了脸上的眼泪鼻涕,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让自己恢复了一点国君的样子。
"苏将军,你慢慢说,从头说,赵括是怎么突围的?"
苏射膝行上前几步,开始讲。
他从第四十六天赵括醒来说起。
说赵括派了十二个斥候出去探路,死了八个,活着回来四个。说赵括发现了秦军的运粮队,带一万人夜袭抢了三十四车粮食。说全军吃上了第一碗粥。
大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没有人插嘴。
说白起在赵军吃饭的时候发动突袭,东面佯攻南面主攻,赵括识破了白起的计策,把全部兵力压到南面,南墙守住了。
赵王丹大吼一句。
“好!不愧是孤相中的将领!”
许嘉想起来两个时辰前他还在指着赵王的鼻子骂赵括,羞愧无比。
然后苏射说赵括制定了突围计划。
八万精锐从南墙出去吸引秦军主力,三十万大军从西面三个隘口突围,然后说到大将军亲自领八万精锐为三十万大军殿后。
赵王丹捂住胸口,又是心痛又是欣慰,虽然已经知道赵括带兵突围但是听到赵括亲自殿后还是后怕,若是赵括不慎死在南墙,孤的赵国怎么办?
就是没死,被流矢射伤了也不好啊!
“国有此将,国之幸也。”蔺相如暗道一句。
然后苏射继续说,赵括带八万人打了将近三个时辰,回来四万七,成功撑到大军突围。
赵王与诸臣只是摇头,只有乐乘才能体会到其中难处,暗自握拳,赞叹赵括神勇。
说到赵括给了,三个副将各一个锦囊,说到信号箭连环触发,许历堵头苏射断腰,秦军右路五万人被打散。
兵法大家出身的乐乘听到这里,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当了一辈子武将,打了一辈子仗,他听得出来这套锦囊连环的战术设计有多精妙。
隔着十几里的战场,三支独立部队通过预设的触发条件实现实时联动。赵括在南墙跟秦军血战的同时,同步操控了十几里外的包围歼灭战。
乐乘的声音有点哑。"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十几里外的战场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信号箭?"
苏射在这上面没法解释太多,他只是说将军料事如神,算准了每一步的时间。
苏射继续说。
说突围之后全军没有粮食。说白起预判赵括会打粮道,下令烧毁了前线所有囤粮地。
众人深吸一口气,谁都看出来这是白起布下的绝杀死局,赵括竟还能带兵突围?甚至反围白起?
他们没听错的话,苏射进殿时候说的可是,白起没粮了,赵括反围了白起!
苏射愣了愣神,他又想起来五百匹马走出晨光那一刻,情绪上涌,话语阻塞。
乐乘猛的一拍苏射肩膀,瞪大着眼睛。“说呀!别卖关子!然后呢?赵括咋样了?”
苏射继续讲,说赵括带三千精锐南下一百多里,跑到韩国境内的一个马场,借了两千多匹马。
大殿里的人全愣了。
“借?”有人问。
苏射啧啧嘴。“抢了两千多匹马……”
乐乘歪着脑袋,“娘希匹!还能这样!”
许嘉惊曰:“噫吁嚱!”
赵王丹大悦:“好啊!好一个赵括!赵括借的马,孤替他还了!”
苏射说到赵括把五百匹老马送回大军当粮食,剩下一千五百匹骑着去抢最远的囤粮地定阳。
四五百守军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赵军骑兵冲进去了。
乐乘一拍手,“赵括真乃奇才,搁老夫有这么多马,这种时刻,老夫也会这么做!”
苏射白了乐乘一眼,又缓缓说道:“秦军十五万石粮食,将军全部抢到手。”
乐乘再也坐不住,七十岁老将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抢了多少粮食?"
"十五万石!"苏射声音洪亮。
乐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赵王丹,单膝跪下。
"大王!赵括此子,不世出的将才!老臣打了一辈子仗,这等用兵老臣自愧不如。从突围到反围,从挨饿到抢粮,每一步都是绝处逢生的险棋,每一步都让臣五体投地!"
赵王丹点头,他的眼眶又有点红。
“国有赵括,国之幸也。”他心中暗想。
苏射还没说完。
他说赵括发明了一个叫马镫的东西,装在马肚子两侧,让骑手可以站在马上双手持矛作战。说装了马镫的骑兵跟秦军骑兵对冲,一千五百打两千多,秦军落马三百余人,赵军不到三十。
说赵括带骑兵反复突袭秦军大营,烧粮砸锅。
说两军全军对峙的时候赵括把大军压到秦军阵前五十步,当面问白起是不是要借粮吃。
说赵括在全军面前讲了一句话,"三十万打五十万,优势在我",然后三十万人一起喊"打到咸阳"。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殿里彻底沸腾。
赵郝瘫坐在地上,他几分钟前还在劝赵王割让上党,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嘉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高兴到了极点就变成了哭。
他刚才还在殿外跪着喊"赵亡矣",现在赵国没亡,四十五万将士没死,这老头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
苏射最后从怀里掏出了赵括的信。
"大将军让臣面呈大王亲启。"
赵王丹接过信,展开来看。
帛上的字迹很工整。
"臣括顿首启大王,白起粮绝七日,五十万秦卒生死尽在赵军掌中。"
赵王丹的手发抖。
他继续看。
"今闻秦欲遣使求和,此诈也。秦军力竭,欲以缓兵之计保全军归国。若秦使至,请大王必索三事。"
赵王丹抬头看了一眼殿外正往外爬的张雍,给内侍使个眼色,继续看信。
"一、秦军尽解甲胄,弃兵刃,徒手西归。二、赔偿赵粟百万石,黄金十万镒。三、秦王太子安国君入赵为质。"
"此三事,秦必不诺。不诺则毁约在秦,非在我。臣可乘势尽歼白起于长平。纵使秦王昏聩竟许之,赵得秦甲百万具,粟粮百万石,黄金十万镒,嗣君为质。此非议和,实纳贡也。进可坑卒,退可取资。横竖皆胜,唯待王命。"
赵王丹把信看了三遍,一字一字地看。
然后他把信递给旁边的蔺相如。
蔺相如接过帛,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太好使,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完。
老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赵奢啊,"蔺相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许嘉能听见,"你这个儿子,比你当年还厉害。"
赵王丹站起来了,先说了句。“孤的大鼎呢?烧锅,用文火!”
一个大鼎被众人合力抬进大殿。
赵王又吩咐,"把秦使带进来。"
张雍被内侍架进大殿,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眼睛里全是恐惧。
内侍手里还死攥着赵王丹刚刚签下的诏书,赵王丹开口。
“你手里攥着跟柴干什么?”
“啊?”内侍挠挠头,然后听懂大王意思,当着百官的面把诏书焚毁。
赵王丹很满意,自己这份诏书如果真被秦使带出邯郸,从此赵孝成王将会成为史书中的一个笑话。
一刻前赵王丹还打算亲手签诏书把上党割给秦国。
一刻后后他坐在王座上俯视着秦国使者,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
“张卿,自己爬进去吧。”
一口大鼎竖在张雍面前,张雍浑身哆嗦。
内侍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张雍丢进鼎中。
文火点燃。
赵王丹看了一眼蔺相如,蔺相如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卿,"赵王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你方才说秦王的旨意是让赵国交出上党,否则灭赵,对吗?"
张雍身在鼎中,鼎中热油尚且微凉,他浑身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孤的将军刚从长平送了信回来,说白起被围了,秦军断粮了,五十万秦军的命现在捏在我赵括的手里。"
赵王丹停了一下。
"张卿,你确定秦王的旨意真的是让赵国交出上党?还是说,你想让孤把秦王的诏书拿出来看看?"
张雍的脸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蔺相如在旁边淡淡开口。"秦王遣使入赵,必有诏册玺书。方才老夫便请张卿出示,张卿以不需要为由推拒。现在大将军的信到了,真伪立判。张卿的诏书到底写了什么,不妨拿出来,让赵国君臣一同拜读。"
张雍身子俯在鼎沿,脑袋不住的撞鼎。
"外臣有罪!"
他怀中诏书不慎落入鼎内油液里。
他把诏书捞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内侍接过诏书递给赵王丹。
赵王丹嫌弃地甩甩诏书上一层油,他展开诏书,一字一字地念出声。
"上党退秦,还赵,请赵撤兵。"
大殿安静了。
是秦国主动退还上党,请求赵国撤兵。
张雍把秦王的求和诏书篡改成了逼降通牒。
赵王丹看着诏书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雍,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秦王让你来求和,你改成了逼降。"
张雍把头磕在鼎沿,磕出了血。"外臣一时鬼迷心窍,外臣万死!"
赵王丹忽然笑了一下。
"若不是赵括,孤今天就真的被你骗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王丹自己的脸上也有羞耻,他知道自己差一点就签了那份诏书。差一点就把上党拱手送出去了,差一点就成了赵国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救他的不是蔺相如,蔺相如看出了张雍有问题,但蔺相如也拦不住他。
救他的是赵括。
赵括在两百里外打了一场翻天覆地的仗,让苏射骑死两匹马赶回邯郸,在最后一刻赶到大殿。
赵括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今闻秦欲遣使求和,此诈也。"
赵括在长平就预判到了秦国会派使者来,预判到了赵王可能会被骗,所以他派苏射回来,所以他写了那封信。
赵括把所有的事情都替赵王想好了。
赵王丹站在大殿正中央,手里拿着赵括的信和秦王的诏书,一左一右。
赵王丹了解自己,若没有今天这档子事,若是这秦使正正经经求和献地,他绝对毫不犹豫就会答应,就算苏射赶来也拦不住他,但今天出了这事。
呵!
噫吁嚱!
他把秦王的诏书交给蔺相如。
"上卿,秦王求和的事,您来办。"
蔺相如接过诏书,看了一遍,然后递了回去。
"大王,不用老臣办。大将军的信里已经写清楚了,按他说的做就行。索甲胄,索粮款,索质子,秦国不答应就继续围,大将军比老臣更清楚前线该怎么打。"
蔺相如说完一身轻松,他身子往蒲榻上靠了靠,重病似乎去了一半。
赵王丹,看着大鼎下的柴越烧越旺,忽然一拍凭几。
“来人啊,把张卿接出来。”
张雍早如死灰的心一下子明亮起来。
张雍被捞出油锅。
赵王丹又说:
“张卿啊,孤不杀你,孤早就听说了秦法严明,不知道张卿有没有体验过,孤要送张卿回国,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王丹一句话说完,放肆大笑起来。
九族不保……张雍恍如深陷炼狱。
“回去后,这封信的内容传给秦王,若秦王不允!告诉秦王,孤不退,半步不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白起要被我害死了。
秦国五十万将士要被我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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