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丹冷眼看着张雍被丢出大殿,又瞅见闭上眼一脸轻松的蔺相如,心酸又欣慰。
蔺相如年轻时一个人出使秦国,完璧归赵,渑池之会逼秦王击缶,何等风采。今天他被从病榻上叫来,进殿之前还得用力挺直腰杆假装自己还能站得稳,坐在蒲榻上连跟秦使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赵国到了这步田地,让一个快死的老人来撑场面。
但赵括在长平,赵括替他撑住了。
赵王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传诏。"
殿内安静下来。
"晋赵括为马服君。"
马服君是赵括父亲赵奢生前的封号。当年赵奢大破秦军于阏与,赵惠文王封他为马服君。赵奢死后封号收回,如今赵王把这个封号重新赐给了赵括。
父子同号。
乐乘第一个跪下来。
"大王英明!"
然后是许嘉。
然后是所有人。
大殿之上,群臣跪伏。
赵王丹站在群臣中间,手里攥着赵括的那封信。帛上的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进可坑卒,退可取资。横竖皆胜,唯待王命。"
赵王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力排众议把赵括换上去替代廉颇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赞同。赵括的母亲跪在殿前,说赵括不行,说赵括跟他父亲没法比。
赵王丹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换赵括只是因为廉颇守了两年不打,朝廷耗不起了,需要一个敢打的人。
他赌了一把。
他赌对了。
赵王丹把赵括的信折好,揣进了衣襟里,贴着胸口。
"苏将军。"
苏射抬头。
"你回去告诉赵括,孤全听他的。他让孤怎么做,孤就怎么做。"
“另外孤会再拟一道圣旨,即刻会送去前线,孤会告诉赵括,让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苏射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末将领旨!"
苏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许历在旁边扶住了他,苏射拍拍许历的手表示没事。四天赶路没睡觉,两匹马累死在路上,现在王命到手了,他还得骑回去。
苏射和许历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的时候,苏射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大殿。
满朝文武还跪着,称颂将军名讳,赵王丹站在中间,蔺相如靠在蒲榻上闭着眼睛。
苏射看着这一切,心想,将军如果在这里就好了。
将军应该亲眼看一看这个场面。
但将军将军在两百里外的长平,正带着三十万人围着白起,将军把最荣耀的时刻让给了他苏射,让他这个毛头副将站在赵国大殿上替将军说话。
苏射不知该作何感想。
殿外的侍卫和宫人已经知道了消息,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整个王宫都在议论。苏射听到有人在说"大将军",有人在说"赵括",有人在说"白起被困了"。
苏射走下台阶。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赶回去,把赵王的话带给将军。
然后跟着将军,打到咸阳。
……
长平前线,赵军大帐。
赵括站在沙盘前,推演战场。
说他心里不急是假的,苏射和许历已经出发四天了,这个时候应该到了邯郸,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白起断粮数日,但仍然稳若泰山,赵括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三天的口粮掰成八份吃,再了不起最多能撑十天吧,再往后就得杀马,扒草根,吃树皮,他赵括的四十六天就是这么过来的。
赵括反复推演,他认为白起确实还有一线生机,以白起的能力也觉得知道自己还有。
但只有最坏的情况下,比如赵王拒绝求和,比如赵王虽然同意求和但是狮子大开口,但这种可能在白起心中显然是极小的。
所以白起宁愿饿着,也要等。
若白起想突围在第一天的时候突围显然是最好的,毕竟当时五十万大军还没饿过肚子,但白起求稳,大军压阵发现我寸步不退后决定求和,求和成功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撤回咸阳。
可如果求和失败,现在白起的五十万大军饿了几天,战斗力下滑严重,想要突围可是越来越难了。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
大王,你可要给我争点气啊,可别稀里糊涂收了上党就让我退兵了。
……
两天后。
秦军营地,张雍带的使团到了。
白起端坐帐中,帐外亲兵进帐禀报。“禀将军,张雍到了。”
张雍是白起的亲侄子,带使团去邯郸的时候也是经过了秦营,还被白起派人送了一段。
白起心中一喜,又叹口气,这鬼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终于能带这五十万将士回家了。
白起又问道:“除了张雍呢?使团里有看到赵国人么?”
亲兵疑惑了,秦国使团里怎么会有赵国人?
“禀将军,没有。”
白起心中一颤。
不对呀,赵国答应求和的话,应该会派赵使去通知赵括,赵使想要通知赵括最快的路就是穿越秦营,所以跟随张雍一块出发才是最安全的?
难道赵使害怕秦人,绕路了?
“带张雍进帐。”
白起坐在帅案后面等张雍进帐。
帐帘掀开,张雍走了进来。
张雍的脸是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神涣散,若非人还站着,简直如同死人。
白起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赵王真敢狮子大张口!”白起猛地一拍桌案,十天的忍气吞声让他邪火四溢。
张雍被桌案震响吓了一激灵。
白起又怒。
“真没想到赵王敢如此硬气,上党都还罢,还敢多要,真当老夫这五十万人是吃素的!”
张雍缓缓跪在地上,眼泪横流,脑袋撞在地板上,咚咚咚响个不停。
白起本不想搭理这个侄儿,但看这侄儿竟如此自责,脑门都在地板上撞出了血,也是于心不忍。
心里想着,赵王狮子大开口,我这侄儿也仅无能之过,算不得他的错。
真没想到大王能派我侄儿去邯郸求和。
仔细想来长平之战未毕,日后大王还用得上我,而且大王也认为求和容易。
所以故意挑中我侄儿,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顺便再拉拢我。
真没想到啊,赵王还有这般骨气,敢不退兵!
只能用后手,强行突围了。
白起想着,吩咐亲兵说:“把他给我拉起来,丢出去,别搁这碍我眼。”
亲兵听懂了白起意思。
毕竟张雍是白起侄儿,肯定不能真的丢出去,说丢出去,其实是先找个营帐安置一下。
亲兵拽跪地上的张雍,却拽不动,张雍整个人像生了根扎在营帐地上,用力都拽不动。
张雍涕泗横流,终于说出来了第一句话。
“叔父!”
白起瞪他一眼。“求和不成,还有什么好说的!”
“叔父!侄儿万死!侄儿有罪!”
白起心想言重了,也不至于万死,嘴上却懒得再跟这个不成器的侄儿废话。
“滚出去!”
张雍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赵国起初没有提条件。"
白起心中咯噔一下。
“什么叫起初没有提条件?”
张雍咬住嘴唇,半天才把话挤出来。
“侄儿初到邯郸,赵王亲迎侄儿……”
白起心思极快,只听半句大概猜出来点东西了,他猛地站起身。
只听“噌”的一声,亲兵长剑被白起怒拔出鞘。
“你继续说!”白起举着剑,咬着牙道。
张雍声音打颤。“侄儿……侄儿见邯郸破败,白幡满街,于是侄儿……侄儿就……”
张雍说不下去,大哭出来。
“说!”长剑被白起摔到张雍面前。
张雍嘴都合不拢了。
“侄儿轻视赵王!”
张雍脑袋猛撞地面,白起死死瞪着他。
“是侄儿篡改了诏书!”
白起只觉浑身无力,眼前发黑,胸口闷疼,人往后倒,只恨自己家族出了这么个狗东西。
他七十余岁了从前的他只觉得自己身子硬朗,至少还能再带兵二十年,今天突然就看到了头,方觉命尽矣。
亲兵扶住了白起。
张雍不敢抬头只是絮絮叨叨的说了完整经过。
“大王的诏书写的是退还上党,请赵国撤兵。侄儿到了邯郸之后,看赵国朝堂软弱,赵王亲自出城迎我入宫,满朝文武不敢正视,侄儿觉得有机会立一件大功。”
"侄儿告诉赵王,秦王的旨意是让赵国交出上党,否则灭赵。"
"赵王差一点就签了。"
张雍的声音越来越小。"蔺相如来了,让我拿出诏书,我没拿。赵王还是准备签,已经拟好了诏书让内侍去追我。"
"然后赵括的副将到了。"
"赵括的副将叫苏射,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赵括已经突围,白起被困,秦军断粮。赵王当场收回诏书。蔺相如让内侍从我身上搜出了大王的原诏。"
“张雍把脑袋贴在地面上,额头上磕出来的血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赵王看了大王的原诏,知道是侄儿篡改了内容。赵王没杀侄儿,让侄儿把赵括的信带回来给叔父看。"
白起躺倒椅子上,勉强抬手,示意亲兵拿信过来。
亲兵第一次见到白起这种状态,惶恐不已,手抖着奉上信封。
白起只看了两行。
【今闻秦欲遣使求和,此诈也。秦军力竭,欲以缓兵之计保全军归国。若秦使至,请大王必索三事。
一、秦军尽解甲胄,弃兵刃,徒手西归。二、赔偿赵粟百万石,黄金十万镒。三、秦王太子安国君入赵为质。】
愤而怒吼。
“赵括——!”
许久之后,白起心痛才退去,他呼吸微弱,开口问道: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张雍不敢说话。
白起继续说。“篡改王诏,夷九族!”
“仔细算的话,我也在你九族之内。”
张雍猛地抬起头,看见白起死灰一般的脸,又听见白起说。
“随你使团来的人都在帐外吧。”
张雍无言。
然后白起对亲兵说,你去把他们都叫进来。
不多时,拢共二十余外交官进帐。
白起摆摆手,“动手吧……”
忽然十几个亲兵冲进帐中,手起刀落,惨叫不断,二十余颗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白起把一把长剑丢在张雍面前。“好在你老实交代了,大王那边我会亲自交代,不会说是你的过错,我会以赵王狮子大开口报给大王,你们是英雄死在邯郸的英雄。”
“你爹那边我也会交代的。”白起又加了一句。
张雍颤抖着双手拿起长剑,“谢叔父成全!”
话音刚落,他把剑横脖颈一抹,再无生息。
此间事了,白起坐椅子上缓了一会,再说道:
“下令全军,今夜杀一千匹马,给将士充饥,吃饱后准备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