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庭酒店三楼宴会厅。

大红喜字还贴在墙上，水晶灯依旧晃眼。

但满桌的菜肴已经凉透，油花凝结在表面，泛着腻光。

红烧肉的盘子边上，汤汁都凝成了琥珀色的一圈。

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亲戚帮忙收拾残局，动作小心翼翼的，没人说话。

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响。

一个远房表姨端着剩菜盘，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哟喂，这婚宴闹的，比戏还好看。”

旁边表叔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嘛。”表姨压低声音，“陈家那小子，多好的孩子，说甩就甩了。现在人家不干了，他们倒哭了，早干嘛去了？”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

两人端着盘子走远了。

林薇薇瘫坐在主桌旁的椅子上。

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液混着眼泪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痕，跟鬼似的。

头发也散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眼睛红肿，目光呆滞，盯着地上某个点，一动不动。

林母坐在她旁边，还在低声咒骂。

但声音已经哑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我女儿白瞎了七年”。

骂着骂着，自己眼泪也下来了。

但她不擦，就那么挂着，嘴里还骂。

林父蹲在墙角抽烟。

一根接一根。

脚下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烟灰洒了一地。

他脸上褶子挤成一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强站在窗边。

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

他盯着楼下街道的车流，眼睛红得吓人。

“小强……”

一个堂哥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算了，别想了。那女的……叶清然，咱家高攀不起。陈默那小子，走了就走了，以后……”

“你懂个屁！”

林强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叶清然！那是叶清然！我追了三个月！三个月！”

他手指着窗外，浑身发抖。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成了！现在全完了！全他妈完了！”

他吼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让那玩意儿掉下来。

堂哥讪讪退开，没再说话。

林薇薇忽然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林强。

又看向蹲在墙角的父亲。

最后看向身边还在骂骂咧咧的母亲。

七年了。

陈默对她，是真的好。

工资卡交给她，逢年过节礼物没断过。

她妈要钱，他二话不说就转。

她弟要什么东西，他二话不说就买。

她抱怨工作累，他说，“不想干就别干了，我养你”。

她想吃火锅，他大冬天跑半个城去买她爱吃的那家底料。

她半夜说饿了，他爬起来给她煮面。

她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她男朋友，将来是她丈夫，对她好，对她家好，不是应该的吗？

可现在——

那个人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她跪下来求他都没用。

“妈。”

林薇薇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母停下咒骂，看她。

“要是……要是我们今天没逼他要四百万……”林薇薇声音发颤，“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林母一愣，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你胡说什么！那是他陈家欠咱们的！七年青春，四百万多吗？我还没问他要精神损失费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林母打断她，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

“走了更好！这种没良心的东西，迟早要出事！薇薇，听妈的，妈再给你找个更好的，比他陈默强一百倍！强一千倍！”

林薇薇看着她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看着那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眼泪又涌出来，止不住。

这一次，她没再压抑。

嚎啕的哭声在空荡的宴会厅里炸开。

凄厉，绝望，像死了老娘似的。

“呜哇——”

一声接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母愣住了。

林父抬起头，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林强转过身，看着哭到蜷缩起来的姐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强看着蜷在地上哭的姐姐，嘴皮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哭有什么用。”

“你少说两句！”

林母扑过来，一把揪住他胳膊。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都怪你！非要什么玛莎拉蒂！非要两百万彩礼！现在好了，陈默跑了，叶清然也翻脸了！你姐怎么办？咱家怎么办？！”

“怪我？！”

林强甩开她，吼回去。

“不是你让我去追叶清然的？！不是你跟我说叶家有钱，攀上了咱家就翻身了？！”

“我让你追，没让你撒谎！”林母眼睛通红，“你说叶清然答应了！你说她家松口了！结果呢？！人家压根没瞧上你！”

“那我能怎么办？！”

林强扯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不这么说，你们肯帮我出钱？！我不这么说，你们能同意给姐办这场订婚宴？！我不这么说，咱们家拿什么在亲戚面前撑面子？！”

“行了！”

林父猛地站起来。

烟头摔在地上，他用脚狠狠碾灭，碾得碎碎的。

他脸上褶子挤成一团，眼睛浑浊，盯着林强。

“你跟我说实话。叶清然那边，到底到什么程度？”

林强喉咙滚了滚。

“……就吃过两次饭。都是她公司楼下快餐店，我请的。”

“送的什么？”

“送了三次花，她没收。”

“微信呢？”

“微信发消息，她回得慢。有时候不回。有时候回个嗯。”

“然后呢？”

“然后……没了。”

林强声音低下去。

“上周我说订婚宴，让她来捧个场，她回了句‘看时间’。我以为她答应了……”

“你以为？！”

林父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