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维度同时浮现在他脑海里——
第一层,技术维度:硫化物电解质的核心难点是“固-固界面接触”。实验室里可以用超高压力解决,但产线上不可能对每一个电芯施加几十兆帕的压力。极光团队已经在实验室里找到了一种界面修饰方案——在电解质和电极之间加一层纳米级的缓冲材料。但缓冲材料的涂覆工艺在量产线上只能达到实验室精度的六成。这是他们量产卡壳的根本原因。
第二层,资本维度:天使轮资方是一家传统地产转型的私募基金,投了两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看到量产时间表从一年拖到三年,直接撤了B轮领投的意向。极光能源现在的股权结构很干净——三位创始人合计持股百分之六十八,天使轮百分之十五,员工期权池百分之七,剩下百分之十在几个零散的个人天使手里。
第三层,市场维度:宁德时代的研发团队规模是极光能源的四百倍。但宁德时代内部有一个致命矛盾——他们现有的锂电池产线投资超过千亿。固态电池一旦量产,这些产线全都会变成废铁。所以宁德时代的固态电池策略本质上是“战略性拖延”——一边发布技术突破的新闻稳住股价,一边把真正的量产时间表压到最慢。
极光能源没有历史包袱。
陈默把这三点看清楚了。
他的手指在岛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一个名字——“宋北辰 极光能源”。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部分是三年前的新闻——《海归博士团队落户海城高新区,剑指固态电池量产》。配图是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拘谨而认真。
最新的消息是四个月前的一条短讯:《极光能源量产线首次试产,良品率不足20%,B轮融资搁浅》。
陈默点开那条短讯的评论区。
有人评论:“又一个PPT造电池的。跟贾老板一个套路。”
有人回复:“不一样,极光这仨是真有技术。就是太轴了,非要在产线上死磕。烧了两轮融资,烧出来一堆报废品。”
陈默把这条回复截了图。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晨光里的海面很平静,但海平面尽头有一层薄薄的积雨云,正缓慢地向城市方向移动。
手机拿起来。
他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先生?这么早。”周小媛的声音有点惊讶,“不是刚把林家的事处理完吗,这么快就有新活了?”
“周小姐,帮我约一个人。”陈默看着窗外的积雨云,“极光能源的宋北辰。约他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在他的实验室见。不要去他办公室——去他的产线旁边。”
“极光能源?那个做固态电池的?”周小媛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在查资料,“他们最近好像资金出了问题,B轮黄了。您确定要约?”
“确定。”
“好的,我来安排。对了,用什么身份约?”
陈默想了想。
“个人天使投资人。不挂叶氏的名。”
周小媛安静了一秒。
“明白了。”
电话挂断。陈默转过身,发现叶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倚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有点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表情介于迷糊和审视之间。
“个人天使投资人?”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挂叶氏的名?”
“你都听到了。”
“你没关门。”叶清然走到岛台前,拿起陈默那杯还没喝的咖啡,呷了一口,“极光能源。我对这家公司有印象。去年我们供应链部门考虑过投资固态电池项目,但尽调报告显示量产时间表不明确,所以就搁置了。”
陈默点点头。
“量产时间表现在也不明确。”
叶清然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投?”
陈默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极光能源量产线的照片。
一条半自动化的小型产线,设备看起来不算新,但布局很考究。
关键工序都用透明防护罩封着,旁边挂着各种传感器和监测设备。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工艺参数表,字迹很工整,像是某个博士自己画的。
“你看这条产线,”陈默指着照片,“它不是标准量产线。它是研发环境模拟量产条件的实验平台。这三个博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实验室里做完美的样品——他们是在用产线的逻辑做研发。”
叶清然盯着照片看了一会。
她抬起头。
“陈默,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又有了新的点子?”
陈默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到了?”
“七点钟起床,在岛台前坐了一个小时,用来分析一家跟你之前完全没交集的固态电池公司。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那种忽然心血来潮就研究新能源的人。”叶清然抱着手臂。
陈默靠在岛台对面,把刚才的分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得很慢,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拆。
全球固态电池三条技术路线、日韩巨头和宁德时代的围剿格局、极光能源“产线迭代”策略的合理性、天使轮撤资的根源、量产卡壳的技术瓶颈、三个博士的核心优势。
叶清然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她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漏了一个点。”
“什么?”